“那不勒斯国王若阿尚·缪拉，年约四十许，身材魁梧，性情直爽，有军人气质。言谈间对法兰西皇帝拿破仑极为推崇，称其为‘伟大的皇帝陛下’。据其所述，法兰西帝国目前正处于极盛时期，疆域涵盖西班牙、意大利、荷兰、莱茵联邦（神圣罗马帝国大部），普鲁士战败割地，奥地利被迫联姻，俄罗斯亦暂时低头，英国虽依海自固，却无力登陆欧陆。”
“然余观其言语细节，留意到法兰西对其征服区域的控制多为间接之策，即以册封附庸王、建立保护国、缔结和约等法理形式进行羁縻统治。那不勒斯即为其中一例，缪拉虽是国王，实则受制于法兰西之军力与皇帝之威望，时刻有被撤换之忧。若遭逢巨变，则此等依附之邦，恐难以真正忠于法兰西。反观西班牙，拿破仑派其兄约瑟夫为国王，却遭遇激烈反抗，战事胶着，可见其统治并非铁板一块。”
“以此观之，法兰西之强盛，系于拿破仑一人之威望与法军之武力。一旦拿破仑失势或其战线过长导致国内疲惫，则此庞大帝国或将面临倾覆之危。此诚如朝堂诸位大人所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则背之。”
————《大汉使团访问欧洲见闻记略》
……
林文昭没有着急启程，而是又在那不勒斯王国待了半个多月，主要就是游览这片半岛的风土人情，同时旁敲侧击地打探现在欧洲的具体形势。
那天宴会上说的毕竟只是大概信息，不可能真的事无巨细给他说清楚，而且若阿尚·缪拉也不是政治白痴，会完全毫无保留地把欧洲和法国的形势和盘托出。
这很有可能会让大汉对法兰西产生轻视，要不然缪拉也不会在宴会上，全程赞叹拿破仑为“伟大的法兰西皇帝”，他一个骑兵统帅出身，又不是马屁精出身。
经过半个多月的主动打探，期间又跟缪拉旁敲侧击地闲谈套话几次，林文昭基本理清目前欧洲各国的战争形势。
单从表面的形势来看，法兰西帝国无疑还是欧洲最强，普鲁士、奥地利、沙俄、英国都无法跟法兰西帝国抗衡。
但推演形势也不能完全看表面，还要结合实际的战场局势，拿破仑最开始崛起的那几年，确实在欧洲战场上势如破竹，法军也在他的指挥率领下堪称天下无敌。
然而，从去年的反法同盟战争开始，法军在战场上的表现就越来越差，越来越不利。
虽然拿破仑还是一如既往，重创了反法同盟，取得战争的最终胜利，但带来的伤亡损失、财政损耗也是远远超出前几次。
缪拉对此刻意没有提及太多，林文昭却还是从一些细节中，推敲出了缪拉避讳不谈的东西。
法兰西帝国已经在欧洲显露出颓势，这一开始让林文昭有些难以理解，但随着了解信息越多，他反而明白了法兰西为何衰败。
应该说，法兰西帝国的衰败几乎是注定的。
用前面宴会上了解到的信息来说，现在的法兰西帝国看着庞大，几乎统治了大半欧洲，连带欧洲人的精神象征——罗马教廷，都被法兰西帝国置于意大利王国（拿破仑为国王）的管辖下。
可实际上的法兰西帝国，实控领土只有法兰西帝国本土，剩下的全部都是附属于法兰西帝国的保护国、自治领地，或者干脆就是拿破仑册封了兄弟、姻亲过去当国王接管。
这样的统治不能说薄弱，只能说是屁用没有，至少对于帝国的本土而言，很难带来长期稳定的好处。
西班牙王国发动叛乱起义，就是在于拿破仑册封了自己的哥哥约瑟夫·波拿巴当西班牙国王，然后他的哥哥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要跟弟弟拿破仑唱反调。
林文昭利用跟缪拉会谈，以及使团随员收集到的情报消息，重新整理了法兰西帝国的版图疆域，只能说看得是头皮发麻。
偌大的法兰西帝国，内部的自治领地、王国超过了二十多个，包括去年击败了普鲁士王国、奥地利帝国，分割走的神圣罗马帝国和普鲁士大半领土，组建的居然还是个半独立的松散联邦莱茵联邦。
还有这个神圣罗马帝国，林文昭初听到还有些诧异，不是说罗马帝国早就灭亡了，怎么还有个罗马帝国？
直到缪拉与其解释过后，林文昭才知道此罗马非彼罗马，神圣罗马帝国只是继承了罗马帝国的皇帝法统，本身的统治不能说松散，只能说稀碎。
一个帝国，居然内部有上百个独立的王国、公国、贵族自治区、独立城市……帝国的皇帝甚至还是从几个具备选举资格的诸侯国王中选举出来。
去年被拿破仑击败的奥地利皇帝，之前便是神圣罗马皇帝，真就是一个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啊！
说起来，林文昭还顺便在缪拉这边，知道了一些关于欧洲皇帝的法统世系，这还是聊到了拿破仑和罗马教廷关系时，缪拉即兴赞叹下讲述出来的“伟大皇帝的功绩”。
欧洲的政治法统和宗教法统上，只有罗马教廷认可加冕的才是真正的皇帝，而罗马教廷为了强化自己的宗教权威，将宗教与世俗进一步结合在一起，也宣布世俗间只有一位皇帝，那就是罗马皇帝。
欧洲但凡算得上“正统”的皇帝，法理必定全部来自已经灭亡的罗马帝国。
沙俄想要挤进欧洲的圈子，而他们的沙皇便是罗马皇帝凯撒的俄语翻译，他们的法统来自君士坦丁堡陷落以后，莫斯科大公迎娶了拜占庭皇室的末代后裔，宣布继承罗马的法统，并建立俄罗斯沙皇国。
可以说，欧洲但凡够得上皇帝称号，还不被各国反对的，基本都能跟罗马帝国扯上关系。
只有拿破仑是例外，他也算是第一个例外，法国大革命摧毁了法国国王，法国民众也彻底厌恶国王称号，而拿破仑需要掌握更大的政治独裁权力，所以他想到了折中的办法。
通过灭亡罗马教廷，吞并教皇国，并把教皇带到巴黎，直接让教皇为自己举行皇帝的加冕仪式，以不继承罗马帝国法统的形式，成为“法兰西人民的皇帝”。
为了显示自己比教皇更加强大，拿破仑还在加冕仪式上，亲自在教皇手里拿走了皇冠，并为自己和自己的皇后完成加冕。
这样的加冕仪式，肯定不合法，至少不合欧洲贵族、宗教的法，但谁让拿破仑手里掌握着教皇，合不合法全在他一句话。
虽然后来愤怒的欧洲贵族，迫使拿破仑释放教皇，恢复了教皇国，但就在去年，拿破仑再次击败反法同盟后，便又一次的吞并灭亡了教皇国，并带走了教皇庇护七世。
因为拿破仑的这波操作，给欧洲国王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后面的德意志帝国、不列颠帝国，都是采取各种办法为自己加冕皇帝，没一个是正儿八经继承罗马皇帝的。
对了，奥斯曼帝国不算，他虽然宣称自己继承罗马，但从不被欧洲认可，欧洲始终认定奥斯曼是入侵者，是蛮夷国家，而奥斯曼皇帝的称号确实也是伊斯兰教风格的“苏丹”。
林文昭对拿破仑如此敢冒欧洲之“大不韪”，确实还是存有敬佩，但也仅此而已了，拿破仑的政治优势明显，政治缺陷也很明显。
这位法兰西皇帝太急于求成了，连年对外爆发战争，往往都是一国打好几国，哪怕国家的实力再强，底蕴潜力也总有被耗尽的时候。
而且，每次战争看似法国赢了，但因此而获得的战争利益、政治利益都太少了，吞并的领土几乎没有实控，而是全部半羁縻的形式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