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曼哈顿中央公园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如约安静。这家店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街巷里,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门上挂了一块深褐色的木牌,用花体字刻着店名。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的几个座位空着。
吴忧到的时候,奥尔岑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是心理学上的“控制位”,坐在这里的人可以看到整个空间,不会有任何人从背后靠近。吴忧注意到这个细节,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说什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各自点了咖啡。吴忧要了一杯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奥尔岑要了一杯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喝,而是先闻了闻香气,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对话从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纽约这几天的天气,咖啡馆的咖啡豆是哪家烘焙商的,中央公园的松鼠到了冬天是不是还在到处找吃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在试探水温。但两个人的眼睛都不在话题上。
吴忧在观察奥尔岑,他的坐姿、他的手势、他说话时眉毛微动的幅度、他端起咖啡杯时手指的位置。这些细微的肢体语言,比他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能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奥尔岑也在观察吴忧,但他观察的方式不同。他不太看吴忧的表情,他更关注吴忧说话时的逻辑结构。他用训练有素的金融思维去拆解吴忧的每一句话,寻找其中的漏洞和矛盾,像一个审计师在审查一份可疑的账目。
两个人都是博弈高手,也都精通心理学。奥尔岑在哈佛拿到的硕士学位不仅仅是金融方向的,他还修了心理学的课程,毕业论文写的就是“金融市场中的群体行为与心理偏差”。
他对人的心理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开口。而吴忧更不用说了,他的整个导演生涯就是一部心理学的实践史。从《黑天鹅》到《小丑》,从娜塔莉·波特曼到蒂姆·罗斯,他调教演员的核心方法就是心理学。他能让一个演员在镜头前展现出最真实的恐惧、最深刻的痛苦,是因为他能走进那个人的内心。
此刻坐在咖啡馆里,面对奥尔岑,他用的也是同一套方法。两个人的话术都很高明,没有一句废话,但每一句话的下面都藏着另一句话。这是高手之间的较量,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但吴忧毕竟有挂。他的大脑与AI融合之后,反应速度和处理能力远超常人。他可以一边说话一边分析奥尔岑的微表情,一边喝咖啡一边计算对方话里的漏洞,一边听对方讲故事一边在脑子里构建对方的心理画像。
而奥尔岑再聪明,也只是一个人类。几个来回下来,吴忧已经大致摸清了奥尔岑的思维模式,而奥尔岑对吴忧的认知还停留在“这个人说话很有技巧”的层面。这种信息不对称,让奥尔岑在这次对话中陷入了被动。
随着话题的进行,奥尔岑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咖啡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苦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几秒钟才慢慢散开。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排出去。
“吴先生,没想到你的心理学造诣这么深。”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稳,“我这次可是吃大亏了。”
吴忧笑了笑,没做声。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窗外中央公园的枯树上。冬日的公园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堆叉子,几只松鼠在树干上蹿下跳,忙忙碌碌地囤积过冬的粮食。他给了奥尔岑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刚才的对话,不催促,不追问,也不解释。
奥尔岑现在对吴忧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了。在来之前,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吴忧会像那些在酒会上遇到的金融精英一样,用各种数据和图表来证明自己的方案有多靠谱。也许吴忧会像那些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一样,用愿景和理想来打动他。也许吴忧会像那些猎头一样,开出令人咋舌的薪酬包。
但吴忧没有做这些。他没有谈钱,没有谈股权,没有谈期权,没有谈任何跟利益相关的东西。他只是跟奥尔岑聊了一个小时的天,然后奥尔岑就觉得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太久,他终于明白,吴忧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他也知道,吴忧对他没有什么恶意。纯粹是为了招揽他。
奥尔岑虽然对吴忧很是佩服,但也不会因为吴忧的几句话就抛弃之前的规划,去投奔一个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新项目。他不是那种容易被情绪驱动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反复的评估和推演。他会把这件事情带回去,放在自己的决策框架里,一项一项地分析利弊,计算概率,评估风险。在得出明确的结论之前,他不会给出任何承诺。
但他心里清楚,吴忧需要的是他的能力,而他也需要一个平台。华尔街的平台很好,高盛、摩根士丹利、布里奇沃特,都是全球顶级的金融机构。但那些平台给你的天花板是看得见的。你再能干,也不过是合伙人,是董事总经理,是某个部门的负责人。你赚的钱再多,也改变不了你是一个高级打工者的事实。
吴忧也很坦诚。他觉得奥尔岑值得他如此坦诚。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听到他的全盘计划,但奥尔岑有。他的能力、他的视野、他的思维方式,都让吴忧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深交的合作伙伴。
“尤尔根,”吴忧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你对未来的科技热点怎么看?”
奥尔岑思考了片刻。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回答的问题,他需要调动自己这几年对科技行业的观察和积累。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些名字,亚马逊、谷歌、苹果、微软、Facebook、Netflix,然后给出了一个保守的、但也很扎实的回答。
“我比较看好苹果的发展。”他说,“他们的产品设计能力、品牌溢价能力、用户忠诚度,在消费电子领域几乎没有对手。iPhone的推出是一个分水岭,它重新定义了智能手机,也重新定义了苹果这家公司。从目前的市场反应来看,iPhone的销量还在爬坡阶段,远没有达到峰值。我认为苹果的市值在未来几年内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