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巡查盐务至秦州,秦州盐务从上到下确实做得极好,从账册到盐令样样清楚,这十分难得。”殷元中道。
“所以,你看出什么了吗?”殷丞相问儿子。
殷元中一愣,“还请父亲指教。”
“做官要么为了名要么为了财,也有贪心的既要名又要财。你观韩应元在秦州上任之后所有举动,你想想他是为了什么?”
“韩应元在任上往来账目清楚,这就难以夹带私货,那么求财肯定不是目的。”殷元中思量着慢慢开口,“他在前后官场名声极好,那就是求名了。”
“既是求名,那就是冲着升官去的。”殷丞相笑,“这父女俩是早有打算,把秦州当成了韩应元的一块踏脚石。东宫那边处处针对四海,韩胜玉朝中无人独木难支,这才不得不另辟蹊径让韩应元以奇功晋升。”
“这条路放在别人身上自然是险之又险,但是韩胜玉却不同,她身后有一支船队,天时地利人和,她一步一步全都谋划全了。只怕当初刚到了金城,她就已经在铺路了。”
观而后动,谋而后定,这姑娘既有耐性又有手段,殷丞相轻叹一声,韩国璋若地下有知,自己有这样一位后人,也当能含笑九泉了。
一个小姑娘即便是有几分私心又如何,难道他没有私心吗?她既有这种胸怀与魄力,自己自然要推她一把。
……
翌日早朝,金殿之上。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御座之上,皇帝端然而坐,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屠必泰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殷元中手持玉笏,大步出列,“臣,有本奏。”
皇帝眉梢微挑,看向殷元中,“所奏何事?”
殷元中朗声道:“陛下,臣巡盐数地,察盐务之利弊,有一策可解国库之急,可助边关之困,可扬国威于海外,恳请陛下垂听。”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国库吃紧、边关战事,这是近来的两件大事,任何一件都够朝臣们头疼的,如今殷元中一开口就要同时解这两道难题?
皇帝也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殷元中道:“四海商行海船远航沿海诸国,带回诸多海外奇珍。然臣观四海所携番邦之盐,其质粗劣,杂质甚多,口感苦涩,远不及我大梁之盐。”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何不将我大梁之精盐,作为官营外贸之物,运往沿海诸国,换取金银、粮草、铁矿?如此,一可充盈国库,二可缓解边关军需之急,三可扬我大梁物产之盛,此乃一举三得之策。”
话音落地,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荒谬!”礼部侍郎陈合率先出列,面红耳赤,“盐乃国家命脉,岂可轻易外流?若开此例,日后私盐泛滥,盐政崩坏,国将不国!”
户部郎中张筹紧随其后,拱手道:“陛下,陈大人所言极是。盐铁之利,向为朝廷所专,若允商人贩盐出海,必致盐价波动,盐税流失,更有奸商借机囤积居奇,后患无穷!”
殷元中不慌不忙,转身看向二人:“陈大人、张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臣所奏,非是开放私盐,而是以官营之制,行外贸之事。盐仍由朝廷掌控,商人不过承运而已,何来盐政崩坏之说?”
陈合冷笑一声:“承运?殷大人说得轻巧,那些商人,哪一个不是逐利之徒?今日承运,明日便敢走私。届时盐税流失,国用不足,谁担此责?”
殷元中正色道:“陈大人,若因噎废食,则万事不可为。边关将士缺粮少械,国库空虚难以支撑,此乃燃眉之急。陈大人若有更好的法子,不妨说来听听。”
陈合一噎,脸色涨红。
此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缓缓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想问问殷大人。”
皇帝微微颔首:“周爱卿请讲。”
周延转向殷元中,目光深沉:“小殷大人,你所奏之策,我听着倒是新鲜。只是有一事不明,这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替你出的主意?”
殷元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大人何出此言?”
周延捋着胡须,慢悠悠道:“殷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有此奇思,老夫佩服。只是这法子涉及盐务、外贸、边关、国库,方方面面都要考量周全,非深谙商道、精通政务者不能为。小殷大人年纪轻轻,思量如此周全,委实难得。”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分明是在暗示殷元中背后有人,自是剑指殷丞相。
殷元中好似没听出周延话里的深意,拱手道:“周大人谬赞,下官为巡盐御史,于盐务一道自当尽心。至于外贸之事,下官确曾请教过几位海商,集思广益而已。若周大人有兴趣,我可将所请教之人一一列出,请周大人亲自审问。”
周延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二皇子李承延忽然出列,“父皇,儿臣以为殷大人所奏,实乃良策。”
他转过身,看向群臣,朗声道:“诸位大人只知盐务之重,却不知海运之利。本殿与四海商行合作海贸,深知海外之物,于我大梁者贵,于彼处者贱。大梁精盐,在彼处可换十倍之利。以十倍之利,充国库、济边关,何乐而不为?”
太子李承谏眉心微蹙,看了一眼二皇子,随即也出列道:“父皇,二皇弟所言有理,但也不可不防。沿海番国,人心叵测,若我大梁精盐畅销彼处,彼等必起仿制之心。一旦学会制盐之法,我大梁便再无利可图。且大量盐货出海,必致国内盐价上涨,百姓怨声载道。儿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
二皇子立刻反驳:“太子殿下所言,未免过于谨慎。沿海诸国制盐之法粗劣,非一日所能改。只要解了边关之困,届时再收紧口子不再往外贩盐便是。至于国内盐价,只需严控出海之数,以盈余出海,何来上涨之说?”
太子淡淡道:“盈余?二皇弟如何断定有盈余?”
兄弟二人针锋相对,殿中气氛渐渐紧张。
殷丞相始终垂眸而立,一言不发。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在几个儿子和群臣之间来回扫视,面上看不出喜怒。
此时,户部尚书王资益终于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微微颔首:“说。”
王资益道:“殷大人所奏之策,臣仔细想过,确有可行之处。国库空虚,边关告急,此乃燃眉之急。若能以外贸之利解此困局,实为上策。然太子殿下所虑,亦非无因。臣以为,可先试行之,以一年为期,择可靠商人承运,严加监管,察其利弊。若果有成效,再行推广;若有弊端,亦可及时止之。”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纷纷。
周延皱眉道:“王大人,试行之说,看似稳妥,实则危险。一旦开了口子,日后想收就难了。”
王资益看着他,道:“周大人,若因怕危险便什么都不做,那国库空虚怎么办?边关将士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吧?还是周大人有法子弄些军费来?”
殷元中瞧着王资益站出来,就知道韩胜玉所图要成了,她掐准了王资益的短处,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