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总督府。
吴志杰自然是不清楚远在孟加拉的英国人是如何打算给他下绊子的。
他近些时日来一直忙着安置移民的诸多事务,几乎脚不沾地。
虽说每艘船只带的移民数量都不多——少的就十来人,多的也不过几十上百——但船只数量可不少。
一艘接一艘,日日夜夜,络绎不绝。
汇聚在一起,便让整个总督府的官员们都忙得团团转。
登记、核对、分流、安置、发放口粮……每一道环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移民都得安排妥当。
更别说还有后续的安置事宜。
田亩分配、工坊招工、农具发放、种子筹备……这些,都少不了他这个总督过目拍板。
这天,他刚查阅完一封雪兰莪那边送来的关于巴生河上游的初步开拓计划,并给出了“先探路,稳扎稳打”的批示后,正打算短暂休息片刻,享用侍女青杏端上来的一碗银耳莲子羹。
羹还冒着热气,清甜的香气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吴志杰刚端起碗,门外便传来通报声:
“大人,礼部周主事求见。”
吴志杰微微一愣,随即放下碗:
“请进。”
周文泰快步走进书房,躬身行礼,他今日穿着整齐的官袍,脸上带着几分平日里罕见的笑意。
这位不苟言笑的礼部主事,今日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坐。”吴志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又对青杏道,“再添一盏茶来。”
周文泰落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大人,属下此番前来,是向您汇报移民之事的最新进展。”
吴志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周文泰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翻开,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
“大人,自第一艘移民船只抵达北大年港,至今已整整一个半月。这期间,新近抵达的移民人数——”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吴志杰相接:
“已有三万二千余人。”
吴志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三万二千。
一个半月。
周文泰继续道:“这其中,经由咱们吴家自家船队运抵的,约七千余人。其余两万五千余人,皆由各路船东承运。
永顺号、福兴号、广源号……大大小小三十余家船东,都与咱们有合作。”
他合上簿册,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大人,这个数量,已经近乎前些年每年从大陆跨海而来的总和了。”
吴志杰沉默片刻,随即脸上绽开笑意:
“好!好!好啊!”
他连道三声好,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总督府的后院,几株芭蕉在阳光下舒展着宽大的叶片。
远处,隐约可见城中升起的炊烟。
这个数量,实在令人惊喜。
要知道,前些年开始,总督府每年的移民数量都不少。
最少的时候,一年也有八九万华人移民抵达;多的时候,甚至有十二三万。
以至于如今,总督府麾下八府数十县之地,只论华人数量,已经逾四十万了。
若是加上暹罗人、安南人,以及归化的土人,人数已在六十余万。
而这一切,不过是三年来的成果。
但这其中,大多数都是从周边暹罗、安南以及其他南洋各地吸纳而来的。
尤其是暹罗,离得近,又有着通銮的默许甚至点头,在这之中占了绝对的主导。
从大陆来的移民,受限于运力、政策,还有海上的诸多风险,在这其中占比并不多。
可南洋的移民,终究是有限的。
就以暹罗来说,吴家已经从中吸纳了快有二十万的华人移民了。
这已经是暹罗境内华人的半数——虽说这里面不包括那些早已扎根数代的峇峇娘惹,但也是一个颇为惊人的数量了。
而且,能吸纳来的,都是有意愿南下拼搏的。剩余的那一二十万华人,大多都是在暹罗已经安居乐业的,有家有业,有田有产,很难吸引过来。
况且,暹罗那边也是缺人手的时候,真说起来待遇也不算差。
他能给出的,无非是一个“同乡”的情分,一个“同为华人”的认同感罢了。
那种他大手一挥,南洋华人尽皆来投的场景是不可能发生的。
不止是暹罗,安南以及其他马来各邦中的华人,大多也是如此。总有生活得好的,而且人数还不少。这些人,是很难被他所给出的那点政策吸引的。
也就是说,从南洋各地吸纳移民,或许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毕竟还有峇峇娘惹这么一个群体在,华人血脉数量还是不少的。但速度必然是会降下来的,而且越往后必然越少。
真正能指望的,还得是大陆移民。
如今是1788年末,乾隆五十三年。
大陆有近三万万百姓,而沿海的福建、广府两地,加起来就有近三千万人口。
若是再加上浙江南部、广西南部以及江西南部这些也有零星移民出海的地区,人数更是可达三千五百万。
这其中,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愿意冒险南下,都足以填满他这个小小的总督府治下。
也正是如此,他和六叔吴天佑两人,才会绞尽脑汁想法子从大陆招揽移民南下。
这才是未来。
而如今,这般看来,效果倒是出奇的不错。
“周主事,干得好啊。”吴志杰收回思绪,转身看向周文泰,“这些人,可都是日后我总督府治下的根基。你们礼部功不可没。”
周文泰连忙起身,躬身道:
“属下不敢居功。如今能有这般成果,全赖总督大人以及吴天佑大人运筹帷幄。尤其是吴天佑大人,更是涉险亲赴大陆布置,这才能有如今的局面。
属下以及礼部诸位同僚,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在此居功。”
吴志杰闻言,也不由感慨地叹了口气:
“是啊,六叔在此事中,确实是劳苦功高。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将大陆那边的路子一一打通,不知费了多少心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少了你们礼部也不成。如今这般局面,是六叔和你们礼部,还有其他各部共同努力的结果。大家都辛苦了。”
周文泰没有回话,但脸上那压抑不住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志杰走回座位,重新坐下,问道:
“那照这般态势下去,今年光是从大陆来的移民,能有多少?”
周文泰略一沉吟,回道:
“回大人,按照我们礼部的估算,确实非常有希望突破十万之数。如今才一个半月,便已有三万二千人。接下来还有四个多月,季风才结束。
后续的船只只会更多,不会更少,保守估计,也在十万人以上”
十万。
吴志杰心中默默盘算。
这才是第一年。
六叔在大陆上的各种布置,才刚铺开不久。
若是一切顺利,明年、后年,只会更多。
更何况,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移民通道,也并未断绝。
暹罗那边,虽说能吸纳的华人已经越来越少,但峇峇娘惹这个群体人数不少,只要用心经营,还能挖出不少人来。
这般看来,今年的移民总数,绝对能创下新高。
他越想越是满意,但很快便平复下来,正色道:
“这是好事,但你们礼部以及内政部,务必做好万全准备。绝不可让移民在安置过程中出任何岔子。若有任何难处,无论是银钱还是其他,都可直接呈报上来,交由我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