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杰略一沉吟,便下令让人去将礼部的一名官员——陈安叫过来。
这位陈安,正是当初和海军主事林启良一道,前往夺取昆仑、富国二岛的吴家官员。
很快,陈安便来到了总督府书房。
他进门便见吴志杰坐在案后,面色不太好看;一旁还侍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礼部主事周文泰,神色也有些微妙。
陈安心中暗暗一惊,心思飞转——这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把自己叫来了?
吴志杰没有让他多想,直接开门见山:
“陈安,阮福映那边,最近有些不安分了……”
他将周文泰方才禀报的消息简略说了一遍——阮福映暗中派人接触移民船东,想要截留一部分移民。
陈安听罢,心中也是暗自吃惊。
他当然知道移民对总督府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阮福映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躬身问道:
“大人想要属下如何做?”
吴志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此人反应快,不废话,是个办事的料。
“当初富国岛以及昆仑岛,都是你和海军的林主事率人拿下的。你对那边的情形应当比较熟悉。”吴志杰缓缓道,
“此次你便再走一趟,去昆仑岛上,给所有驻守的官员、以及往来船东都提个醒。让他们知道,这些移民是我吴家花了大价钱担保来的,是我们总督府未来的根基。
谁要是敢动歪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无论是哪家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总督府都不会善罢甘休。”
“是!”陈安郑重领命。
吴志杰点点头,又道:
“此外,我没记错的话,你似是与那河仙鄚家的鄚子泩有些交集,相交甚笃?”
陈安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回道:
“回大人,当初大军前往夺取富国、昆仑二岛之时,阮福映因战机紧急,先行出发,便留下那鄚家鄚子泩与我等接洽。随后我等前往富国岛,他则重新夺回河仙。
当时,念及大人吩咐,曾支援给他一批军械粮秣,也算是结下了一份交情。后来他坐稳河仙之后,也曾遣人来谢过。”
吴志杰微微颔首。
这事他当初可是特意和陈安吩咐过的,让他想办法和河仙鄚家搭上关系。
河仙地处安南南部与暹罗湾交界,扼守航道要冲,是南洋华人的一个重要据点。
鄚氏一族,先祖本是广东雷州人,明末清初南下开埠,历经三代,将河仙经营成一方富庶之地,号称“港口国”,在南洋华人中颇有声望。
虽说这些年屡遭战火,元气大伤,但鄚家在安南南部、尤其是明乡人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觑。
这样的人,值得拉拢。
“既如此,如今便是再度用上这笔交情的时候了。”吴志杰目光深邃,“是时候让鄚子泩明白,他们河仙鄚家,到底是该站在哪一边。”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去了河仙,便如此这般……”
吴志杰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陈安听得仔细,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变为恍然,又从恍然变为惊异。待吴志杰说完,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
“属下明白!大人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吴志杰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陈安当即退出书房,转身便去安排船只,准备北上。
书房中,只剩下吴志杰和周文泰二人。
周文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发一言。他本是沉稳性子,对于总督的大多安排也都乐于接受——毕竟追随这位大人这些年,事实证明,他总是对的。
但这一次,他磋磨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总督大人,此番做法……是否有些过于冒险了?”
吴志杰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周文泰硬着头皮继续道:
“若是真的跟阮福映翻脸,对双方都是两败俱伤。咱们在昆仑岛、富国岛的投入,还有先前支援给他的那些军械粮秣,可都打了水漂。更何况,他如今处境比当年强太多了——嘉定在手,北面又有清廷大军……”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若不然,咱们先派人去告诫他一番,让他收敛些?或许他只是试探,未必真敢……”
吴志杰听了,却是淡淡一笑,看向他:
“文泰啊,你是担心更北面的局势吧。”
周文泰见被说中心事,也不遮掩,坦然道:
“正是如此。如今清军一路势如破竹,西山节节败退。若是清廷真能一举荡平西山,助黎朝复国,那阮福映作为南阮宗室,说不定也能趁势而起,分一杯羹。到那时,他势力大涨,咱们再想压制他,可就难了。”
吴志杰听完,并未生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南方的天际。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意味深长:
“或许,是所有人都小看了阮惠啊。”
这句话传到周文泰耳中,显得有些突兀。
阮惠?西山朝的太师,那个出身佃农的泥腿子?
吴志杰没有回头,继续道:
“好了。阮福映是个聪明人,而且此番我们也不会过于刺激他,且先看着吧。”
周文泰虽心中仍有疑虑,但见总督如此笃定,也不好再多言。
他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
一晃十几天过去。
陈安自总督府领命之后,便乘坐快船匆匆向北而去。
此时正值东北季风盛行,风向正好与他的航向相反。
他的船只无法直接横跨暹罗湾,只能沿着暹罗海岸一路蜿蜒前行——先向北,再向东,绕一个大圈。
好在一路并未出什么岔子,船速倒也不慢。
十来天的时间,足够他抵达安南外海了。
他先去了昆仑岛。
这座昔日荒凉的岛屿,如今已是吴家在南洋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
码头上停泊着好几艘船只,有吴家自家的,也有各路船东的。
岛上的屋舍比去年又多了不少,甚至有了几间像模像样的商铺。
驻守的官兵精神抖擞,巡逻的哨兵目不斜视。
陈安见了岛上的一众主事官员,将总督的指示一一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