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瓦,吴志杰的临时行辕。
原土瓦长官府的厅堂已被重新布置。
缅甸风格的佛像被移到了偏殿,正堂挂上了吴家的旗帜,案上铺着从北大年运来的绸缎桌布,连茶盏都换成了漳州窑的青花瓷。
吴志杰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的,是一位身着暹罗官袍、满脸堆笑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披耶·帕努——通銮王身边的近臣,也是上次在北大年催促吴志杰出兵的使者。
不过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更甚,腰弯得更低,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
“总督大人,大王说了,您这次可是立下了大功。”披耶·帕努双手合十,语气恭谨,“丹老海战,一举击溃缅甸水师;土瓦之战,又拿下这座重镇。
大王在曼谷接到捷报,王颜大悦,当场便命臣下备礼前来。
待战事结束,将缅甸人彻底赶回阿瓦,大王还有更多的赏赐,绝少不了总督大人的功劳。”
吴志杰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使臣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大王信任,委以重任,自当竭尽全力,不敢居功。”
披耶·帕努连忙摆手,语气愈发殷勤:“大人何必自谦?大王已经将您在海上击溃缅甸水师、攻占土瓦的消息传回了曼谷,如今暹罗境内,有谁不知道大人的威名?
连曼谷街头的百姓都在议论,说吴家总督是天降的猛将,是大王的左膀右臂。”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国书,双手奉上,继续道:“大王还说了,后续战事,大人若是有什么需求,尽可提及。粮草、弹药、援兵,只要能满足的,大王必将不遗余力。
只盼总督大人能再接再厉,再度给予缅甸人重创,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吴志杰接过国书,展开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赏赐的清单:金银五千两、锦缎两百匹、珠宝若干,还有几件暹罗王室珍藏的象牙雕饰。
数额不菲,诚意也不可谓不足。
国书上的溢美之词更是毫不吝啬:“忠勇可嘉”、“国之柱石”、“功在社稷”……
而透过这些字眼,仿佛能看到通銮此刻脸上的笑意。
他合上国书,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请回复大王,吴家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后续计划已在筹备之中,待时机成熟,必让缅甸人再尝苦头。”
披耶·帕努闻言,满脸喜色,连连躬身:“多谢总督大人!大王若听到此言,必定龙颜大悦。那臣下便不叨扰了,这便回去复命。”
他行了礼,倒退几步,转身出了厅堂。吴志杰让亲卫送了出去。
待使者的脚步声远去,厅中安静下来,吴志杰这才重新展开那卷国书,又看了一遍。
平心而论,通銮的这份赏赐,分量确实不轻。
金银绸缎倒也罢了,那些溢美之词,足见通銮此刻的欣喜。
他太需要这样一场胜利了。
正面战场,缅军攻势虽被挡住,可暹罗人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僵持日久,士气难免低落。而吴家在南边的这场大胜,恰好能提振军心民心,让所有人都看到——缅甸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吴志杰放下国书,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可惜啊……”
他心中清楚,通銮此刻的信任和赏赐,固然有几分真心,可这份真心,是建立在缅甸这个共同的敌人之上的。
缅甸在,双方是盟友;缅甸一旦退出战场,他们之间那些被掩盖的矛盾,便会像礁石一样浮出水面。
通銮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藩臣,一个能替他看住南大门的看门狗。
而他吴志杰要的,是自主,是扩张,是这片土地上最终的话语权。
这两者之间,终究是不可调和的。
别看通銮在赏赐文书中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国之柱石”,什么“功在社稷”,等战事一过,所有被遮掩下去的分歧,都将重新浮上水面。
通銮是绝不容许眼皮子底下出现一个过于强大的势力的。
双方,必然是要走向对立的。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还有时间,还有缅甸这个共同的敌人。
他要做的,就是趁着这场战争尚未结束,尽可能地从中攫取利益。
人口、财富、地盘,能拿多少拿多少。
等战争结束,他手里的筹码越多,日后面对通銮时,底气便越足。
他收回思绪,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军官。
“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吴志杰口中的计划,自然是那掠夺计划,指的就是在土瓦周边大肆掠夺人口和财富的部署。
那军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大人,土瓦周边的主要村镇,我们已经扫了一遍。粮食、牲畜、金银,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人口也抓了不少,分批装船往南送。
至于内陆更深处,我们也派了几队人马进去,但距离远、地形复杂,再加上消息已经传开了,不少村民提前逃进了山林,效果恐怕不会太好。”
吴志杰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从一开始他也没打算把这一带彻底搬空,能抓多少是多少,逃掉的那些,暂时也顾不上。
他顿了顿,又问:“这些日子,已经运了多少人回去了?”
军官略一计算,回道:“从拿下土瓦至今,近两个月的时间,通过商船运往普吉岛、吉打、北大年的人口,粗略统计已有两万八千余人。
其中壮劳力约占四成,其余是妇孺。老人留得不多,都是些还能干些轻活的。”
“两万八……”吴志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两个月才这么点人,还是少了些。我们的时间可不算太宽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告诉下面的弟兄们,必要时手段可以再狠一些,不必拘泥于那些虚的。
缅甸人怕了,才会老老实实跟我们走。此外,可以分兵几路,同时扫荡,不要只盯着一个方向。
内陆那些逃进山林的,暂时不用管,先把沿海的村镇清干净。”
“是!”军官连忙应道。
吴志杰又问:“仰光那边呢?情况如何?不是让林启良派人一直盯着吗?有没有什么动静?还有,孟云派来的援军,现在是什么情况?摸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