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外的唐人炮火也稀疏了下来,但城中,却早已烈火烹油。
勃固城中的孟族人,终于动了。
近百年的积怨,三代的屈辱,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
最先燃起火光的是缅族聚居区。
几条巷子几乎同时起火,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孟族青壮手持弯刀、长矛,甚至还有几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火绳枪,从巷口涌出,冲向缅族人的宅院。
“杀缅狗!还我田地!”
“为我阿爹报仇!缅狗屠了我全家!”
“今日不杀光他们,誓不为人!”
喊声震天,刀光闪烁。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眼睛通红,他父亲十年前被缅族官吏以“抗税”为名活活打死,母亲被逼得跳了井。
今夜,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一脚踹开一扇木门,屋里一个缅族男人正慌乱地找衣服,被他一刀捅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刀,是为我阿爹!”他拔出刀,又补了一刀,“这一刀,是为我阿娘!”
身后,更多的人涌入缅族人的宅院。
缅族人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来不及穿衣就被砍翻在地,有的抓起武器慌乱抵抗,更多的则拖家带口朝城中心逃去。
街道上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哭喊、咒骂声传遍全城。
一个缅族妇人抱着孩子跌倒在路中央,被几个孟族年轻人围住,刀光一闪,那妇人倒在血泊中,孩子被推到一边哇哇大哭。
与此同时,另一队孟族人直奔南门。
带头的正是那个络腮胡汉子,名叫昂山,是昂季的远房侄子,在族中以勇猛著称。
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缅刀,冲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上百名孟族青壮,个个红了眼,有人赤着膊,有人脸上涂着白灰……但无一例外,俱是抱着决死的决心。
“夺门!放唐人入城!”
“缅军撑不住了!今夜就是勃固的解放之日!”
南门守军本就不多,连日炮击之下更是疲惫不堪。
几个哨兵见一群孟族人举着火把冲过来,吓得转身就跑。
守门的什长试图组织抵抗,刚拔出刀,就被昂山一刀砍翻,头颅滚出去老远。
“还有谁?”昂山浑身是血,双目赤红,扫视四周。剩下几个缅军士兵扔下武器,抱头蹲在墙角。
孟族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搬开门闩。
那门闩又粗又重,十几个人一起用力才把它抬下来。
然后,众人一起推动厚重的城门,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轰——”
勃固城,城门洞开。
……
城外,吴家军营。
此刻,还并未入夜,吴志杰正在帐中与几名将领商议军务,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异样的喧嚣。
他快步走出帐外,举起望远镜朝勃固城方向望去。
城墙上火光闪烁,喊杀声隐约可闻。南门的城楼被火把照得通明,城门——
正缓缓打开!
“大人!城门开了!”一名亲兵惊呼。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低声道:“终于来了……”
“大人,会不会是缅人的诡计?”一名军官凑上来,面露忧色,“故意开城门引诱我们入城,然后在城中设伏……”
话还没说完,第八营营长周德茂便大声打断:“管他是不是诡计!我带弟兄们杀进去再说!只要入了城,是真是假也无所谓了!
就算是陷阱,我也能把缅人杀穿!”
周德茂本就求战心切,此刻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吴志杰又举起望远镜看了几眼,正要开口,忽然见城门洞中跑出几个人影,一边挥手一边朝城外喊:“唐人的大军!快进城!我们孟族人已经夺下城门了!”
而借助城楼上的火把光芒,隐约可见城门内一片混乱,火光冲天,更有无数喊杀、哭喊声交杂。
那绝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吴志杰放下望远镜,再不犹豫:“传令——全军出击!周德茂,你带第八营、第九营从南门入城,控制各条街道。
第十营从东、西两翼包抄,防止缅军从其他地方逃窜。火炮继续压制城墙上的残余守军。
入城之后,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扰民,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众将轰然应诺。
号角声响起,划破夜空。
营帐中早已整装待发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出,火把如龙,枪刺如林,就连大地都好像在微颤抖。
周德茂一马当先,率部直奔南门。他高举腰刀,声如洪钟:“弟兄们,跟我冲!”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门处,昂山正指挥孟族人抵挡缅军的反扑。
反应过来的几个缅族军官带着数十名士兵从城墙上赶来,试图夺回城门。
双方在城门洞内外展开激战,刀来枪往,血花飞溅。
“撑住!唐人的援军马上就到!”昂山嘶声喊道。
话音刚落,城外脚步声骤起。
周德茂率前锋营杀到,火枪齐射,几个缅军应声倒地。
其余缅军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周德茂跳下马,大步冲进城门,一刀砍翻最后一个抵抗的缅军士兵。
“控制城门!向外发信号!”他高声下令。
几支火把在城门楼上挥舞,向城外表示城门已稳。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
……
城中,总督府。
敏昂躺在卧室的床上,但连日来的炮击和城防事务早已让他筋疲力尽,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睡。
他翻来覆去,刚有些迷糊,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嚣。
那不是炮声,是喊杀声,而且像是从城中传来的。
他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正要下床叫人。
但卧室的门已被人一把撞开,一名亲信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敲,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不……不好了!孟族人造反了!他们在城中放火、杀人,到处在杀缅族人!城中已经乱成一片了!”
“什么?!”敏昂霍然站起,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