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率领的两千人在三发北面的平原上推进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沿途的村镇大多毫无防备,守军手中多是长矛和简陋的铁器,少数几支火绳枪也已经锈迹斑斑。
宋军甚至不需要列阵齐射,往往只要排枪声一响,对面的人便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有人朝林子里钻,有人沿着河岸跑,头也不回。
陈望没有下令追击那些溃兵,只留下少数士兵驻守关键路口,便带着大部队继续向前推进,将平原上最富庶的几片稻米产区一一扫过。
田埂之间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与散不尽的硝烟味,远处隐约还有逃散的人群在跑,但已经没人在意了。
不过,三发苏丹国毕竟存在了上百年,根基虽浅,却也不是一口气就能吞完的。
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后面的守军终于是明白逃是逃不掉的。
他们虽还是不知道这股敌人到底是从哪来的,但还是一边让人往三发城传递消息,一边下令将所有残存的兵力都向境内第二大城——鲁布马东收缩。
那里原是三发王国的旧都,三发迁都后落寞了些,却仍是国内仅次于都城的重镇,人口稠密,甚至有城墙,虽然低矮,放在西婆罗洲已经算得上是罕见的防御工事。
六天后,陈望在一片开阔的谷地尽头,见到了鲁布马东的轮廓。
城墙约莫一丈余高,夯土筑成,墙头插着几面旧旗,城门口隐约有人影晃动。
比起先前那些一触即溃的村镇,这里总算多了几分“守城”的模样。
陈望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副官道:“总算有点样子了。”
但他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忌惮,反倒像是猎手终于找到了值得一箭的猎物。
副官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道:“比前面那些镇子像样些,不过那城墙怕是经不起几轮炮。”
陈望笑了笑,没接话,他翻身下马,让人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同时命炮兵在城东一处缓坡上架设阵地,把随船带来的六门六磅炮卸了下来。
副官又问:“要不要连夜架炮?”
陈望摆了摆手:“急什么,让他们好好睡一夜。明日一早,让这座城自己开个口子。”
副官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传令了。
营地中,火堆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大港公司的几名兵士围坐在一起,一边翻烤着干粮一边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风正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兰芳的营地。
“……那枪真叫一个利索,你看见没?早上攻城那会儿,他们装填的速度,简直像是变戏法一样。咱们那几杆老火绳枪,打一枪得歇半天,下雨天还不能用。”
一个年轻汉子比划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羡慕。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那叫燧发枪,宋国自己造的。你羡慕也没用,咱们大港前几年分到的那批,都是人家挑剩下的。”
“挑剩下的也比我手里这把刀强。你看看咱们这刀,跟人家那枪一比,像个什么?跟小孩玩具似的。”
几人笑了几声,笑声里却没有太多轻松的成分。
他们沉默了一阵,才有人低声道:“你说,咱们以后要是也能配上那样的枪……那可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另一人回道:“那就好好跟着人家干呗。你没看兰芳那群人,来的时候还带着股不服的劲儿,现在不是也老实了?”
几人低声附和,又聊了些别的,声音渐渐被风吹散。
钟阿福没有走近,只在不远处背靠着木箱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却没有往嘴里送。
他自然是听到了那些话,大港的人一边聊一边比划着宋国的火枪,语气里有羡慕也有认命。
可即便是认命,人家手里好歹也还有几杆旧火绳枪,哪怕是宋国挑剩下的,好歹也算有。
而他们兰芳呢?
除了刀,还是刀。
连几门像样的火器都没有。
他想起当初在东万律拍着桌子说“兰芳的刀枪也不是吃素的”,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手里有底气。
可现在看着那些宋国士兵如何在几百步外把人打散,如何沉默地列阵推进,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前方所有抵抗碾成碎片……
他这才觉得那句话简直是可笑的不行。
刀再快,也近不了人家的身;人再猛,也冲不过排枪齐射。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块干粮慢慢掰碎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兰芳的营地里,有人低声开口:“看这架势,明日应该是要攻城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让咱们顶在前面?”
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冷水泼了下来,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片刻。
老实说,他们兰芳一路发展,其实并未经历过什么像样的攻城战。
对付土人部落,靠的是熟悉地形和一股敢拼的狠劲;对付那些小股的土著势力,往往是绕着走、拖着打,不硬碰。
可眼前这种真刀真枪、火炮齐鸣的阵仗,他们是头一回见。
对于陌生的东西,人总是免不了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不少人侧过头去看钟阿福,像是等他拿个主意。
钟阿福慢慢嚼完嘴里的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开口:“不会的。”
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这些天少见的确信,“这些天你们也都看见了,宋国不干那等事。他们要是想让咱们当炮灰,早就在路上把咱们推到前头去了,何必还让咱们一直在后头跟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腰间那把弯刀上,沉默了一瞬。
这些天的炮声与火枪排射早已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让他没法再假装没看见。
他甚至暗想过,若兰芳当初没有应下归附,那些火枪火炮迟早也会落在东万律头上。
到时候别说保住基业,恐怕连活着离开都难。
他也终于明白了罗公为何执意让他来——有些事讲一百遍不如亲眼见一次。
只有把脚踩在这片战场上,才能真正放下那点根深蒂固的不甘。
而此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把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夜色深了,星子在头顶遥远地亮着。
他望着远处宋军的营帐,目光不再游移,心中也没有了半分犹疑,只有几分庆幸,庆幸当初罗公和江戊伯是如此坚决地选择了归顺了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