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次行军没能带上几门火炮。不然，要是拉两门上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副官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营长，已经算是大胜了。”
郑明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像是这个结果早已在预料之中。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声音中有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淡：“收拢俘虏，清点战场，留下人手看守，其余人随我回孟嘉影。”
副官应声而去。
郑明则抬脚朝谷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心里没什么波澜。
……
两天后，三发城，王宫大殿。
苏丹坐在王座上，正试图从这几天堆积的坏消息中理出一条活路来。
他面容浮肿，眼下挂着青黑，连衣袍的领口都敞着，像是整夜没合过眼。
殿中气氛颇为沉闷，几个大臣站在两侧，低头不语，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殿门，像是怕那里又会冒出什么新的声音来。
门外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沉重而急促。
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北面……北面也来了敌人！
他们从三发河北岸登陆，已经拿下了好几个镇子，人数更多，火枪也多，有人看见……有人看见他们的大船还停在河口，还有火炮！”
殿中死寂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个瞬间，之后，议论声压不住地漫了出来。
“北面也有？”
“两路夹击？”
“这……这不是冲着都城来的还能是什么……”
苏丹坐在王座上，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但半响之后，他又猛地站起身：“怎么办？你们倒是说话！往哪打？往哪守？”
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可那些平日里争功抢利的大臣们，此刻却一个个像被钉住了一样，个个低头不语，避开了他的视线，还有的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那阵沉默沉沉地落下来，像是谁也接不住他这句话。
过了许久，人群后方，终于有一个年长的大臣面色铁青地低声道：“陛下，事到如今，臣斗胆直言——都城怕是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北面敌军已登陆推进，南面又破了孟嘉影，咱们的两路援军尽丧，城中守军不过千余，士气涣散。若是等他们合围，那便是插翅难飞了。
依臣之见，当趁着敌军尚未合围，先保全陛下，撤入文莱苏丹国，日后再做图谋，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苏丹站了片刻，方才那股焦急的力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一大半。
他缓缓坐回王座上，声音却低了几分：“去文莱……”
文莱苏丹国，同属婆罗洲，国土在三发苏丹国东面，实力雄厚，一向是三发名义上的宗主之一。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逃过去，或许能保一条命。
可保住了命，然后呢？
但他攥着扶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象牙贴面，还能触到王座本身冰凉而坚实的底脉。
去了文莱，这王座、这座城、那些田产和矿脉，便再也不属于他了。
而直到此刻，他连那些敌人到底想干什么都还没弄清楚。
他们只是来抢掠一番便走，还是打算彻底吞并这片土地？
若是前者，他跑了，保全自身，日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但若是后者——他走了，便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更何况，以亡国苏丹的身份去文莱，对方或许看在旧日情面上收留他一时，可日后呢？
一个失了根基的流亡君主，在别人的地盘上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仰人鼻息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分尊严。
他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才开口，声音低而犹疑，像是在跟自己商量：“文莱……那边会收留我们吗？若只是暂时容身，日后想回来……”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摇了摇头：“先别急着提撤的事，再看看，再看看……或许北面的敌军只是虚张声势，真正的主攻还在南面……若我们撤了，反倒是中了他们的计。”
他像是在说服群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殿中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应和。
沉默像是一床沉重而温热的大被，缓缓覆下来，遮住了话语也遮住了目光。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里没有新的坏消息，也没有好消息。
城中依旧没有什么变动，只是街上的行人和摊贩都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处处透着一股紧绷又沉闷的安静。
苏丹刚用过午膳，正对着地图发呆，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门几乎是被人撞开的。
传令兵扑倒在殿中，声音嘶哑，像是一路跑散了嗓子：“陛下！素拉将军……在孟嘉影以北的山谷中遇伏！
两千人……全军溃散！素拉将军本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南面的敌军……已经拔掉了孟嘉影，正在向都城推进！”
苏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扶着王座的扶手试图站起身，身体微微晃动了几下，眼前一阵发黑，随即整个人朝一侧倒了下去。
大殿中惊叫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人冲上前去扶，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沉默地退出宫殿，像是去准备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