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固城外，吴家军营。
吴志杰正站在营帐中一处高点，举着望远镜，眺望着那座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勃固城。
连日的炮火下，原先泛灰的城墙，又添了不知多少道伤痕，其上遍布的缺口，更像是一张张无声的嘴，诉说着连日来的残酷。
可城墙上，人影依旧绰绰，旗帜虽残破却仍未倒下。
他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
“这缅甸人，不愧是整个中南半岛的霸主，确实比先前那些土人难对付多了。”他有些感慨地说道。
一旁，还跟随着几名军中营官，他们虽说不知道为何总督大人将这片地界称作中南半岛，但并不影响理解其中意思。
他们不由点点头，也放下望远镜，其中一人回道：“大人说得对，若是先前攻打的那些土人小邦，在咱们火炮这般轰击下，早就撑不住了。不是开城投降，就是弃城逃跑。
可这勃固城中的缅军，虽然士气低落，却仍在组织抵抗。城墙虽已残破，但守军不断用沙袋、木料堵漏，夜间还会派人抢修。这份韧性，确实不可小觑。”
吴志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城墙，似在思虑着什么。
这时，一名将领忍不住上前道：“大人，我愿意率领本营人马，趁夜攀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要登上城墙，那些缅军定然慌乱，咱们便可一举拿下！”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是啊大人，咱们的火炮已经轰了三天，城墙也开了口子。这些缅甸人再有韧性，此刻估计也已疲倦不已，不如让末将带先锋队，从缺口强攻上去！”
说话的两名将领，一个是第八营营长周德茂，一个是第十营营长孙有福。
而从靠后的营号也能看出，这两个营都是这两年才新编的，士兵多为新近从大陆招来的移民，军官也是从老营中提拔起来的后进之辈。
而两人虽也跟随大军经历过几场战事，但成为营官之后，却从未独立指挥过攻城拔寨的大战。
此刻见总督犹豫，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想在吴志杰面前露一露脸，博个头功。
但吴志杰却只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淡笑着说道：“二位求战心切，这是好事，不过，眼下却还不是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道：“咱们的时间虽然不算宽裕，但却也不至于连几天的攻城时间都没有，若是贸然组织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咱们的兵精贵，可不能这么浪费。
而且，我在城中还有布置，想来就在这几天了，诸位可以再耐心等等，随时做好攻城的准备。”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虽仍有几分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
……
勃固城中，此刻更是人心惶惶。
如今已是被围攻的第三天，城墙内外，俱是一片狼藉
城墙上坑坑洼洼，碎石散落，几处箭楼已被炮火轰塌，残垣断壁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南门附近的一段城墙被轰开了一个缺口，虽连夜用沙袋和木料堵上了，但那个略显突兀的缺口却像一块伤疤，刻在了每个守军的心头。
城中百姓，大多蜷缩在家中，不敢出门。
偶尔有胆大的扒开门缝往外张望，看到的只有巡逻士兵匆匆而过的身影，和远处城墙上不断升起的黑烟。
勃固总督府中，气氛比前几天更是压抑到了极致。
敏昂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厅中还坐着十几名缅族将领和官员，但一个个都面色灰败，不少人眼下更是挂着青黑的眼圈。
城中的炮火昼夜不停，没有人能睡个完整觉。
“援军……”敏昂开口，声音沙哑，“仰光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一名负责联络的官员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回道：“回大人，派出去的三拨人，至今只回来了两拨。他们说城外前往仰光的道路已被唐人的斥候封锁，他们绕了好大的弯子才把消息送进去。
至于波拉敏总督是否派兵，何时派兵，还没有确切消息。”
当然，还有个更坏的推测，那就是仰光那边自顾不暇、无力派兵来支援，但那名官员很识趣地没有说出口。
“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一名老将叹了口气，“波拉敏那个人，胆小如鼠。就算他肯出兵，也得磨蹭好几天。”
“那也得等。”敏昂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历经三天炮火，他对于仅靠着勃固城中人手将城守住，早已是没了念想，只能寄希望于波拉敏能识大局，果决一点。
“大人，”这时，另有一名将领开口，“还有一件事，城中的孟族人，还是不得不防。”
敏昂抬眼看他：“怎么说？他们近来有什么异动吗？”
那将领则回道：“这些天，城外炮声一响，孟人聚居的区域就有人暗中放火、散布谣言。还有人亲眼看到几个孟族头人的家丁在巷子里鬼鬼祟祟，不知在传什么消息。
更有人在城墙上执勤时，听到城墙根下有孟人用缅语喊‘缅族人要败了’之类的话。”
敏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天他一直在关注城防，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对孟族人的监视虽未放松，却也没有余力去彻查。
此刻听人提起，心中顿时一紧。
“可有确凿的证据？”他问，“他们到底有没有和唐人勾结？”
“证据……”那将领迟疑了一下，“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种种迹象，不能不防啊，尤其是如今这种时候。”
众人纷纷点头，不乏有人开口附和。
敏昂此时也是头疼不已，勃固城中缅族和孟族的矛盾，从数百年前缅族第一次攻破勃固王朝时便从未停止，争论不休。
甚至，他成为勃固总督后，也是大力扶持缅族，打压孟族，双方矛盾更是激烈。
事到如今，却万万没想到会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眼前这些将领，俱是缅族出身，不少还是勃固城中的缅族人提拔而来的，自是对城中孟族没什么好感，一有机会便大肆打压。
若是平时，他自然乐见于此，但此刻却只觉有些无奈。
若是他此刻手中的力量足以迅速将城中的孟族人平定，不引起什么乱子，他早就动手了，哪会要什么证据？
但偏偏，他做不到。
勃固本就是孟人的城市，又远离贡榜王朝核心阿瓦城，自近百年前被征服以来，虽也在不断移入缅人平衡城中势力，但终究还是孟族人为多。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妥，如今局势危急，城中还是当以稳妥为主。那些孟族人也不是傻子，就算此时作乱，事后又如何能挡得住大王的大军呢？
令下去，加强对孟族人居住区的巡查，但不要擅自抓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对孟族人动手。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城墙，不要节外生枝。等援军来了，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众人虽有不忿，但却并未多说什么。
敏昂又说了几句“只要坚守下去，援军必到”之类的场面话，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众人鱼贯而出，厅中只剩下敏昂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城外隆隆的炮声。
援军何时能到？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