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巴黎。
1789年7月。
这个时候的巴黎，已经是个火药桶了。
塞纳河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一座典型的欧式三层石质建筑静静矗立在狭窄的鹅卵石街道旁。
建筑外墙的灰浆有些斑驳，黑色的铁艺阳台栏杆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
大门是厚重的橡木所制，门环是铜铸的狮子头，此刻紧紧闭合着，与门外隐隐传来的嘈杂声隔绝开来。
吴启明匆匆从外面返回，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穿着一身法兰西式的深色外套，里头却衬着一件中式的棉布衬衣，在这巴黎的街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快步走上台阶，用力叩了几下门环，待门开了一条缝，便闪身进去，同时低声叮嘱看门的伙计：
“把门关紧了，别让人闯进来，千万注意。”
那伙计连忙点头，将厚重的门闩推上，又加了一道铁链。
吴启明穿过门廊，走进一层的大厅。
厅中已经聚了十来个人，都是留守巴黎的吴家人员，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坐着，面色都有些凝重。
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围拢上来。
“吴主事，情况如何？”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心急地问道，“那德·拉法耶特侯爵是如何说的？这巴黎的局势，何时能稳定下来？”
吴启明先是不顾形象地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这才缓过劲来。
他此行去找的，是德·拉法耶特侯爵——一位在法兰西朝中颇有人脉的贵族，也是他们这些年在巴黎经营的最重要的关系之一。
此人虽非权势滔天，却消息灵通，又贪图吴家送去的那些东方珍玩，向来有问必答。
可这一次……
吴启明放下杯子，摇了摇头，苦笑道：“短时间内，怕是平静不下来了。”
众人心中一沉。
他接着道：“德·拉法耶特侯爵说，三级议会上，第三等级的代表和国王那边吵翻了天。那些代表不肯退让，国王也不肯松口。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国王打算调集军队进巴黎了。而那些代表们，也已经不打算继续和谈，准备武装反抗。照这个架势，只怕局势会越来越乱。”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在场的这些人，在巴黎少说也待了一年半载，对法兰西的局势多少有些了解。
三级会议是今年五月召开的，起因是王国财政枯竭，路易十六被迫召集三级会议，指望第三等级——也就是平民代表——同意增税。
可谁也没想到，第三等级的代表们非但不同意增税，反而借着这个机会要求政治改革，限制王权。
六月十七日，第三等级宣布成立国民议会，宣称自己代表全体国民。国王恼羞成怒，封闭了会场。
六月二十日，代表们在网球场集会宣誓，不制定宪法绝不解散。
六月二十三日，国王在御临会议上强令三级会议分厅议事，却被第三等级代表当场拒绝。此后，越来越多的教士和贵族代表陆续加入国民议会。
到了七月九日，国民议会正式更名为制宪议会，明确以制定宪法、限制王权为核心目标。
这已经不是什么“协商”了，这是要翻天。
而最近这些天，巴黎城里更是一日紧过一日。
物价飞涨，面包稀缺，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市民。
那些代表们在议会上吵，市民们在街头吵。
军队在城外集结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若是吴志杰在此，便会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的时候。
再过几日，巴黎市民便将攻占巴士底狱，大革命将正式爆发。
到那时，整个法兰西都将陷入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风暴之中。
厅中沉默良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名年轻的伙计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吴主事，咱们……咱们怎么办？这法兰西王国，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吗？咱们和他们的协议，还算数吗？”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吴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伙计在担心什么。
他们这些人，虽然名义上是吴家派驻巴黎的代表，但暗中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维持与法兰西王国的联系，确保那些协议继续执行。同时，暗中物色工匠、学者、军官，源源不断地送往南洋。
此外，也兼有打探欧洲各国动向消息的任务。
至少，法兰西周围的那些国家，像是，英吉利、大佛朗基这些，他们在这几年里也曾派出人手去探访，甚至存着设立新据点的消息。
可还未等具体施行下去，这法兰西自己便要翻了天了。
他们这些人，还能在巴黎待下去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叹了口气：
“去年，总督大人曾随船来信，让我们做好准备。他说，巴黎的局势随时可能会乱，让我们务必注意安全，必要时可以撤往其他安全的地方。
先前，我只以为是他多想了，万里之外，如何能比我们更清楚这里的情形？可如今……”
他苦笑一声：“没想到，大人远在万里之外，却是比我等更了解此处。”
众人闻言，也是面面相觑，心中不知是何感想。
自家那位年轻的总督大人，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吴启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正色道：“既然局势如此，那我们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人匆匆走过，神色都有些紧张。
远处隐约传来嘈杂声，不知是集会还是争吵。
“首先，得把那些随我们一道来的‘留学生’还有去学习技术的工匠，都叫回来。”他转过身，语气变得果断，
“他们年纪都不大，又是在这异国他乡的，如今这种局面，想必早就惶惶不安了。尽快将他们全部召集过来，集中安置。”
“此外，我们的人，也全部叫回来，不要在外面乱跑。趁着这几天局势还没彻底乱下来，先让他们走。去波尔多，那边有我们的商站，应该安全些。
到了波尔多，再和那边的人汇合，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们这些人……”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再看局势吧。圣日耳曼德佩区这边，住的都是些上流人士，比别处要安全些。若是真的乱起来，这里应该能撑一阵子。
我们提前储存了足够多的粮食，省着点用，撑个半年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