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切活动都得暂时停止。除了必要的外出打探消息,尽量不要出门,免得惹上麻烦。
但消息还是要打听的,我们必须知道巴黎到底发生了什么,日后也好向总督府禀报,让大人那边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此外,必要的退路也要准备。万一局势彻底失控,我们得能及时撤出去。船只要备好,路线要探明,银子要带足。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
这番话说完,众人倒是没什么意见。
局势虽然危急,却还没到让他们就此逃跑的地步。
而且,吴启明的安排有条有理,进可守,退可走,大家心中都有了底。
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点头道:“主事说得是。那便这么办吧。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把人都叫回来。”
吴启明点点头:“去吧。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众人领命,纷纷散去。
有人去联络分散在各处的“留学生”、工厂的工人,有人去码头查看船只的情况,有人去储备粮食和淡水,还有人去探听城外军队的动向。
大厅里很快便空了下来。
吴启明独自上了三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衣柜。
桌上摆着一摞账本和几封书信。
他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是去年从北大年发出的,前些时日才辗转送到他手中。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沉稳,是吴志杰的亲笔。
信中说,他与几位从法兰西来的军官、商人商议之后,都觉得巴黎的局势不太对劲,让吴启明务必小心,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此外,信中还提到,日后若是局势稳定下来,可以趁机在法兰西结交一批人手,军官、工匠、学者,乃至银行家,都可招揽。
而在信的最后,吴志杰特意提到了一件事:
“据马尔科上尉所言,他在军中时,曾听人提起一位名叫拿破仑·波拿巴的年轻军官,此人虽出身不高,却极有军事天赋,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你可留意此人,若有接触之机,不妨结交。必要时,可给予资金援助,不必吝啬。日后船队抵达时,会补充银两,你放手施为便是。
此外,巴黎局势若乱,必有许多人惶惶不安,可趁机搜罗书籍、图纸、仪器,尤其是军事、工程、化学、天文方面的,多多益善。”
吴启明将信又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抽屉里。
他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佩服。
拿破仑·波拿巴?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马尔科上尉在军中不过是个普通教官,他推荐的人,能有什么分量?
可自家总督既然如此郑重其事地交代,此人必然非同寻常。
或许,那位年轻的总督大人,又在什么地方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无论如何,他相信自家总督的判断。
这些年,吴志杰做的每一个决定,最终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这一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至于那位不知身在何处的波拿巴军官……日后若有缘,再说吧。
当天下午,分散在各处的人员陆续被召回。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那些半大的少年们虽还有些茫然,但结合近些时日的局势,心中也隐隐有所猜测。
吴启明让人清点人数,却得知有一个在巴黎大学旁听课程的年轻人住在城东,路程较远,得明天才能回来,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吴启明沉吟片刻,最终决定:不等了。
“明天那孩子,让他自己回来便是。今天能走的人,今晚就走。”他站在大厅里,对众人道,
“波尔多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了船。你们到了那里,先在商站安顿下来,等局势明朗了再说。路上小心,不要走散。”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出发。
二三十个人背着行囊,鱼贯而出。
其中几个半大少年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曾住了段时间的院子,看了眼四周新奇又肮脏的街道,看了看这已经有些熟悉的巴黎……他们眼中有些不舍,却也知道此刻不是任性的时候。
吴启明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转身回去,吩咐伙计将大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另外十来名留下的官员。
他们这不到二十人,再加上明天回来的那个年轻人,便是吴家在巴黎最后的留守人员了。
“主事,咱们真不走?”一个年轻的伙计忍不住问。
吴启明摇了摇头:“总得有人看着。万一局势真的稳定下来,咱们不能一个人都不在。再说,总督大人交代的事,还得有人去办。”
他没有说的是——那些“留学生”可以走,可他们这些官员,若是也一走了之,日后如何向总督府交代?
夜幕降临,巴黎城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远处的天际,隐约有火光映红了云层,不知是哪里又起了冲突。
吴启明站在三楼的窗前,望着那片红光,久久没有动。
“拿破仑·波拿巴……”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总督大人啊总督大人,您让我结交的这位军官,如今究竟在哪里呢?
窗外,夜风忽紧,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远处,似乎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又被风吞没了。
又过了几日。
七月十四日,清晨。
吴启明被一阵巨大的嘈杂声惊醒。他冲到窗前,拉开窗帘,只见远处的天际浓烟滚滚,钟声、鼓声、枪声混杂在一起,从城东方向传来。
街上有人狂奔,有人高呼,有人挥舞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武器,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巴士底狱,被攻占了。
整个巴黎,彻底失去了秩序。
吴启明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混乱的景象,心中忽然想起那封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巴黎局势若乱,不必惊慌。乱过之后,自有新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将大门又检查了一遍,加了两道门闩。
然后,他回到房间,将那封信从抽屉里取出,贴身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