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影片,在戛纳电影节有着特殊的意义。
它不是竞赛单元的第一场放映,而是整个电影节的开幕大戏。
能在这个位置上放映的片子,要么是大师新作,要么是话题之作,要么是评审团特别看好的潜力股。
但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一个事实——
接下来的一周,全世界最顶级的电影人、最苛刻的影评人、最热情的影迷,都将以这部片子为起点,开启一场电影的狂欢。
历史上,多少经典电影都是从戛纳开幕片的位置走向世界的。
1976年,马丁·斯科塞斯的《出租车司机》作为开幕片亮相,年轻的德尼罗和朱迪·福斯特震惊了整个电影节。
1994年,昆汀的《低俗小说》在这里首映,之后拿下了金棕榈。
2001年,巴兹·鲁赫曼的《红磨坊》让所有人见识了什么是视听盛宴。
现在,2009年,轮到《美丽人生》了。
卢米埃尔大厅的灯光彻底暗下,银幕亮起。
黑暗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开场是一段悠长的长镜头。
民国时期的金陵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
街边的茶馆里有人下棋,巷口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过。
镜头缓缓推进,穿过市井烟火,穿过喧嚣人声,最后定格在一个码头上。
船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满脸期待,眼神好奇地下船四处张望。
他叫李放,也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
郑继荣的脸出现在银幕上的那一刻,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不是惊艳,是好奇。
郑继荣这张脸,他们太熟悉了。
奥斯卡颁奖礼上那个扇人耳光的狠人,史上第一个拿格莱美的导演,各种娱乐新闻里那个桃色绯闻缠身的富豪。
但电影里的他,完全是另一个人。
他的眼神干净明亮,笑容里带着点腼腆,但为人处世却十分的勇敢。
尤其是后面遇到女主白梦莹时,他那种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喜欢,演得太真了。
真得让人忘记他是郑继荣。
真得让人相信,他就是李放。
观众席里,昆汀皱了皱眉。
他本来对这片子没什么期待。
铺天盖地的宣传,砸钱砸出来的声势,让他本能地反感。
但开场这几分钟,镜头语言太老练了,完全不像一个商业片导演的手笔。
那个长镜头,调度、光影、节奏,处处透着大师范儿。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皮特。
皮特盯着银幕,表情专注,看不出在想什么。
电影继续。
战前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但所有人都知道,1937年意味着什么。
当炮火声在远处响起,当街道上开始出现逃难的人群,当那个晴朗的午后,鬼子的军队开进金陵城,观众席里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李放带着白梦莹和刚会走路的儿子李天明,挤在逃难的人群里。
镜头跟着他们穿过废墟,穿过尸体,穿过那些绝望的脸。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慢镜头渲染,只是冷静地记录,却让人胸口发闷。
然后他们被抓住了。
集中营的铁门在身后关上。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坐直了身子。
李放蹲在儿子面前,脸上带着强大的笑意,指着周围看管他们的荷枪实弹的鬼子兵,说:
“还记得爸爸跟你说的游戏吗?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游戏的场地。不要害怕,只要我们爷俩完成所有游戏关卡,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听到这话,儿子李天明仰起小脸,害怕地问:
“那妈妈呢?也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对!只要我们做完这场游戏,就能一起回家!妈妈现在也在另一个地方做着同样的游戏,她也在努力呢。”
“可我想妈妈了。”
“听话,天明,这是游戏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一定要遵守规则!一点错都不能犯!只要我们赢了,爸爸一定带你找到妈妈,我保证!”
“那奖品是什么?”
“是坦克!只要你赢了,就能获得一辆坦克,一辆真正的、可以开着回家的坦克!”
孩子信了。
他躲在父亲怀里,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对“游戏”的期待。
观众席里,有人捂住了嘴。
这个处理,太狠了。
用游戏来包装地狱,用谎言来保护纯真。
这种视角转换,比任何直白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昆汀坐直了身体。
他不是没看过反战片,但这样的反战片,他第一次见。
皮特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银幕上。
白梦莹被带入慰安营的那场戏,几乎让所有人握紧了拳头。
殷桃的表演,让前排几个影评人忍不住低声交流了几句。
于佩尔坐在评委席最中间的位置,她虽然已经提前看了几遍这部电影,但此时还是忍不住紧紧抿住了嘴唇。
电影的节奏越来越紧。
集中营里那些鬼子士兵的戏份,也让人看得面色凝重。
那些士兵不是刻板的恶魔形象,他们有说有笑,会分享食物,会谈论家乡,会思念亲人。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们犯下的罪行更加刺目。
他们笑着把囚犯推进毒气室,笑着举起枪对准孩子,笑着讨论今晚吃什么。
那种习以为常的残忍,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这些家伙们特么的根本就不是人,就是一个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观众席里,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移开了视线。
但没有人离开。
电影里那场酒会的戏,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李放在集中营遇到了那个曾经在金陵酒店和他相谈甚欢、以朋友互称的日本医生高桥。
他以为看到了救星,低声请求对方帮忙救出自己的妻儿。
高桥听着,脸上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正当李放认命的时候,对方又悄悄找了过来。
李放激动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这位“朋友”回心转意,愿意搭救自己的妻儿。
但高桥开口说的却是:“上次那个谜语,我想了一晚上终于猜出来了。但还有个新的谜语,你帮我听听——碗里有六个寿司,六个人每人分到一个,但碗里却还有一个,这是为什么?帮帮我吧朋友,谜底是什么?”
李放愣住了。
他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一点一点凝固。
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荒诞,然后是彻底的了然。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朋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看清现实后的悲凉。
“不,我们不是朋友。”
他平静地说完,转身离开。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皮特愣住了。
他是演员,他知道这一段表演有多难。
没有台词铺垫,没有情绪递进,全靠眼神和微表情,把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演出来。
郑继荣做到了,而且做得太漂亮了。
电影的最后一幕,让所有人破了防。
抗日军队的炮声越来越近,集中营陷入混乱。
李放带着儿子偷偷溜出来,想趁乱救出白梦莹。
但路上遇到了巡逻队,他只能把儿子藏进一个废弃的铁箱子里。
“记住,这是游戏的最后一关。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等我回来叫你,或者等赢了的人来叫你,才能出来。明白吗?”
李天明用力点头。
李放盖上铁箱,转身离去。
镜头跟着他穿过废墟,穿过硝烟,穿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
他找到了那辆运送慰安妇的卡车,追上去,没有得到妻子的消息,却用沙哑的嗓音告诉那些女人:“跳车!一定要跳车!外面咱们的军队打回来了!”
然后他被巡逻兵抓住了。
军官懒得把他送回集中营,挥了挥手:“处理掉。”
两个士兵押着他往断墙那边走。
李放踉跄着,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铁箱,那个藏着儿子的铁箱。
而那条缝隙里,正有一双眼睛望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相遇了。
那一刻,郑继荣的表演震撼了所有人。
他原本佝偻的身体忽然挺直了。
脸上的灰败和恐惧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近乎夸张的笑容。
他开始走正步。
那种滑稽的、笨拙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正步。
他高高抬起膝盖,大幅度甩动手臂,身体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但脸上一直带着笑,一直看着那个铁箱的方向。
铁箱缝隙里,李天明看到父亲忽然变得这么“搞笑”,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