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日的狂欢,各州府的支援队伍在休整完毕后,也开始陆续拔营,踏上归途。
到了第六天,终于轮到了扈州和沄州两大斩魔司分别的时刻。
城外长亭处,冷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
水妙筝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裙,素来端庄的妇人今日难得化了淡妆,却遮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她极力克制着情绪。
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却红得像兔子眼睛,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她还是寻了个商议公务的蹩脚由头,将姜暮单独拉到了长亭后方一处被茂密柳树遮掩的偏僻角落。
一避开众人的视线,水妙筝便再也端不住掌司的架子,一把将姜暮紧搂进怀里。
“小姜……”
她把脸埋在男人颈窝,鼻尖深深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地嘱咐着:
“回去的路上一定要当心,那些妖物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有溃兵在半路设伏……”
“晚上睡觉警醒些,遇到荒村野店千万别随便住。”
“还有,回到扈州后切记不要太冒头,遇事多跟田老和冉掌司商量,别总是一个人逞强硬拼,知道吗?”
她一边抹着泪,一边絮絮叨叨。
这些事情都已经在床榻上温存时说过了无数遍,可她还是不耐烦地一遍遍重复。
姜暮听着女人这碎碎念,心中既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低下头,下巴轻抵在女人发顶,调侃道:
“水姨啊,您这絮叨的架势,咋感觉真要当我老娘了似的?要不我以后干脆就改口叫你娘得了?”
水妙筝被他这没皮没脸的话气得破涕为笑。
她仰起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伸出玉指在他胸口狠戳了一下,娇嗔道:
“臭小子,以前我想收你当干儿子,让你叫我干娘,你死活都不肯。现在倒好,便宜都占尽了,又想改口了?
哼,你若是真喜欢,那水姨以后便依了你就是,只要你开心……”
姜暮额上顿时冒出一排黑线,连忙汗颜地摆了摆手:
“别!我开玩笑的,水姨这称呼就挺好,听着亲切。”
他左右看了看,低头凑到妇人耳垂旁:
“水姨,眼看着就要分开了,这荒郊野外的,风景独好,要不咱们临走前……”
窥见男人眼里的热意,水妙筝顿时红了脸,轻啐道:
“你这小子,这几日哪天好好休息过片刻了?就真的不知厌烦吗?”
姜暮嘿嘿一笑:
“没办法啊,谁让水姨你就是一个稀世大宝贝呢,怎么可能有厌烦?再说……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水妙筝心中欢喜又酸涩,咬了咬唇,伸手替他整理衣襟,嗔道:
“真是什么都依着你这小冤家……上辈子怕不是欠了你的债,这辈子来还债的。”
说着,她将头发扎起来。
……
……
再依依不舍的缠绵,终究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长亭外,水妙筝恢复了那副端庄清冷的掌司仪态。
她执意驻足在原地,目送着姜暮翻身上马。
直到姜暮等人的背影在官道尽头化作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一步三回头地带着自己的人马踏上了返回沄州的路途。
官道上,马蹄声碎。
姜暮与田文靖并辔而行。
田文靖看着姜暮那副似乎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抚须笑了起来,打趣道:
“你这小子,还真是个走到哪儿都招人稀罕的宝贝疙瘩。
刚才临行前,水掌司可是给老夫下了警告。
说若是你这趟回扈州城,受了哪怕半分的委屈,掉了一根毛,她就要亲自杀到总司去要人,强行把你抢回沄州城去。
老夫在斩魔司混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水妙筝那丫头如此霸道护短。”
姜暮闻言,笑了笑。
脑海中再次回放起水妙筝那含泪嗔怪的娇俏容颜,以及临别前那充满不舍的深情拥抱,心里也不禁涌起一阵惆怅。
说实话,虽然他对留在扈州城家里那个整天板着脸,傲娇又普信的“管家”柏香十分思念。
但此刻与水姨分别,那种仿佛被抽走了一块心头肉般空落落的感觉,还是很让人难受的。
毕竟这几日的朝夕相伴,抵死缠绵。
水妙筝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极致温柔与包容,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文鹤的尸体我已经亲手火化了。”
田文靖缓缓开口,
“我打算给总司写汇报的时候,按照你当初提议的那样去写。
就说文鹤是主动潜伏在妖族和红伞教内部的死间,这也算是能给他留下一点名声了。”
姜暮点了点头:“老文他值得。”
田文靖长叹了一声,脸上满是唏嘘与自责:
“以前在扈州城,老夫对他的器重与栽培,丝毫不亚于现在的你。
可谁能想到,造化弄人啊……
有些时候老夫也会反思,或许是我当年逼他太紧了,给他的压力太大,才导致他后来道心蒙尘,走上了歪路。”
说到这里,田文靖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暮:
“小子,你天赋比他高,胆子也比他大,但心性也更野。你以后……该不会也因为贪图某种捷径,走上文鹤那条老路吧?”
姜暮认真思索了片刻,回答道:
“不好说。”
“你!”
田文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骂道,
“你个小王八蛋,若是某一天真敢混进妖魔的阵营里去作乱,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亲手去扒了你的皮。”
姜暮耸了耸肩,回怼道:
“那田老您可得赶紧加把劲修炼了,我怕真到了那时候,您老人家打不过我啊。”
“老夫现在就抽死你!”
田文靖被气得一噎。
举起马鞭作势欲打,但眼底却藏着一抹笑意。
两人笑闹了一阵,田文靖收起马鞭,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到了姜暮面前:
“这东西送你了。”
姜暮一愣,伸手接过木盒,满脸疑惑:
“田老,这不是老文临死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转交给您老的遗物吗?您不要了?”
田文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这东西,对老夫这把半截入土的老骨头来说,已经用不上了。倒是你,未来前途无量,你能用得上。”
姜暮带着疑惑打开木盒。
只见铺着黄色绸缎的盒底,竟静静地躺着一条约莫小拇指粗细的死虫子。
虫子通体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干瘪僵硬。
仿佛被风干了数百年。
但在其干瘪的背部,却隐隐烙印着一些秘天然纹路。
“这是啥玩意儿?老文临死前就让我给您带条死虫子?”
姜暮一头雾水。
田文靖神色肃穆,解释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虫子,这是奇物‘天机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