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回过头,看见男人朝她摇了摇头。
她咬着下唇,终究是将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咽了回去,一甩袖袍,愤愤转身。
……
走出地宫,水妙筝依旧余怒未消,冷哼道:
“本官在斩魔司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一个镇守使在战前劝人放弃守城的。
当初鄢城的袁大人,哪怕肉身尽毁,只剩一缕残魂,也未曾说过半个退字。
他田文渊好歹也是百战出身,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姜暮若有所思道:
“正因为他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了,才更说明问题。
一个打过半辈子仗的老将,能让他未战先怯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明他对那个闻天缺确实太熟悉了。
熟悉到连一城香火愿力加持在身,都不敢说稳赢。他不是在贬低我们,他是在害怕。”
水妙筝蹙起秀眉,细细思索了一番,疑惑道:
“可这就奇怪了,我在斩魔司这些年,从未听说过有个叫闻天缺的。
能修炼到十一阶的魔修,当年在斩魔司必然不是无名之辈,至少也该是堂主以上的级别。若真有这么个人叛逃,总司那边不可能没有记录。”
“也许,闻天缺只是他叛逃入魔后改的名字吧。”
姜暮猜测道。
水妙筝却还是觉得很奇怪。
姜暮话锋一转,又说道:“对了,水姨,这次来我可不是一个人,我还把灵竹、端木璃她们几个都带过来了。”
水妙筝一愣,顿时紧张起:“她们人呢?”
外面可是几万妖军,几个女眷若是遇险那还得了。
“放心吧,她们很安全。”
姜暮笑了笑。
临进城前,他还将那艘【乌篷宝船】交给了楚灵竹。
姜暮接着问道:“对了,楚灵竹他爹提前来了沄州城,在哪儿落脚你知道吗?”
听男子提起此事,水妙筝脸上浮出些许笑意:
“收到你的信,我第一时间就让人安排了。楚大海的药材铺子和住处都安置在城南,地段不错,等局势稳定了就能开门做生意。
还有你那三个老部下,张大魈他们,我也安排进了斩魔司,暂时编在第三堂下面。
至于你……”
说到这里,水妙筝美眸流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小姜,以你现在的修为,别说当堂主了,便是当掌司都绰绰有余。要不我跟总司那边说一声,你来当这沄州城的掌司,姨给你当副手,给你打下手?”
“别,打住。”
姜暮连连摆手,“我这人散漫惯了,最烦坐那个位子上对着一堆公文发愁。堂主就挺好,有事冲在前面砍妖,没事回去睡大觉。而且……”
说着,他故意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美妇端庄明艳的脸庞,语带双关地调笑道,
“而且……我也挺喜欢水姨在上面压着我。”
“呸!没个正经!”
听到这等虎狼之词,水妙筝俏脸染上一层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颈子。
她瞪了男人一眼,眼波里却是嗔多于怒: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不过副掌司你总得当吧?
不然哪有让一个八境大能屈居堂主之位的说法,传出去还以为我水妙筝故意压着你不让你出头呢。
就这么定了,回头我便给总司发文。”
“随你安排吧,我都行。”
姜暮没再推辞。
反正副掌司也就是多挂个虚衔,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他将话题拉回正事上,
“水姨,杨仁旭只是其一内鬼,那位赵公子说过,这城里至少还有另一条隐藏得很深的大鱼。接下来必须严查……”
“报——”
正说着,一名斩魔使急匆匆从远处跑来,单膝跪地,大声说道:
“掌司大人,妖军又开始攻了!”
姜暮与水妙筝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掠向城头。
登上城头,姜暮便看到黑压压的妖潮好似从地平线的尽头翻涌而来。
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际。
而在黑色洪流的后方,矗立着数尊妖气冲天的妖王。
每一个,气息都不下于八阶。
“这些妖王,竟然提前亲自下场督战了。”
水妙筝美目讶异。
按照以往大妖攻城的惯例,这些高高在上的妖王都会躲在最后方。
等小妖把大阵的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才会出手收割。
姜暮双手扶着城垛,冷笑一声: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红伞教就是故意让我进城,好瓮中捉鳖。毕竟在外面,他们想抓我难如登天。
现在这些妖王全部压上来,明显是为了锁死外围空间,防止我或者其他人再跑出去。
不过……”
姜暮转头看向水妙筝,
“这也侧面验证了田文渊的话。护城大阵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恐怕真的等不到冉掌司他们赶来,阵就得破了。”
听到这话,水妙筝的心不由揪紧。
她转过头,看着姜暮被城头火光映得轮廓分明的侧脸,带着一丝哀求低声道,
“小姜,要不你……”
“闭嘴。”
姜暮冷冷打断了她的话,“想让我一个人逃命?我不可能走的,除非你也愿意跟我一起走。”
“可是我是这里的掌司……”
水妙筝急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姜暮看着美妇明显削瘦不少的脸庞,语气柔和了几分,“而且眼下这情况,想走也走不了的,只能拼到底。”
水妙筝眼眶微热。
这世上,有哪个女人能抗拒一个在生死关头愿意守在她身边的男人。
姜暮没再说什么,望着下面的妖潮,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放出那五百僵尸。
但思考过后,还是作罢。
要是现在放出五百名四境铜甲尸组成的僵尸军团,确实能解一时之危。
但在这种妖兽绞肉机般的攻城战里,四境的僵尸放下去作用不是很大,有点太浪费这张底牌了。
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
等真正破城混战的时候放出去,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就在他盘算之际,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低头一看。
水妙筝的手不知何时悄悄伸了过来。
素白纤细的手在袖袍遮掩下,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小姜……”
美妇声音呢喃,好似随时被风吹走,
“不管这城最后守不守得住,姨都会一直在你身边。姨永远会保护你。”
姜暮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一声震天号角撕破天空。
妖军的总攻开始了。
这次的攻势比之前更加凶猛,无数低阶妖物如被抽了鞭子的牲口,朝护城光罩疯撞而来。
不需要战术,也没有阵型。
前排的妖物撞死在光罩上,后排的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几只体型庞大的攻城巨兽在妖潮中缓缓推进。
每一步都震得城墙发颤。
那几位妖王负手立于虚空各处,散发出的强大威压交织成大网,压在沄州城的上空。
城内的斩魔使们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穿梭在各个阵眼之间,将成箱成箱的灵石和材料填充进去,试图维持大阵的运转。
水妙筝则是召集了一部分尚有气力的青壮百姓,和衙门里的官差一起,沿着城墙布置简易的守城壁垒。
要么在垛口上架起浸过火油的弩箭和投石机。
要么在城墙内侧堆放了一捆捆用铁蒺藜串成的拒马。
有的则抬出一桶桶用妖血浸泡过的热油。
一旦城破便从垛口往下浇。
这些布置对那些皮糙肉厚的大妖来说或许只是挠痒痒,但对于那些低阶妖物而言,却能造成大量有效的杀伤。
若是不幸大阵破碎,至少还有一道城墙可以依托。
再多撑半天,或许援军就到了。
哪怕只是多撑一炷香,也多一分希望。
妖军如此疯狂的攻势自然让城内人心惶惶。
不过好在有姜暮存在,让众人莫名有了一股信心。
毕竟他的事迹已经传遍了。
甚至比镇守使更像一根定海神针。
只要那座定海神针还杵在那儿,所有人的心里都还留着一丝指望。
这位大庆第一天骄也没有辜负他们期待。
姜暮充分发挥了老六本色。
他时不时瞬移到光罩外,在妖潮最密集的地方绕一圈。
周身刀罡以他为圆心疯狂肆虐斩杀。
方圆数丈内的妖物,如被割的稻草般大片大片的倒下,像是开启了无双。
等到妖王们冲过来,姜暮又一个瞬移又飘回了城头。
好几次,两位性子暴躁的妖王被他这游击战术气得七窍生烟。
在阵外叽里呱啦地破口大骂。
一时间,原本压抑惨烈的守城战,因为姜暮这种搞心态的打法,被拖入了一种诡异的焦灼状态中。
而这更给了其他人莫大的守城信心。
就在姜暮仗着瞬移神通,准备再次如法炮制去妖军阵营里“进点货”时,忽然,一股浩瀚如渊的威压突然从天而降。
这股威压瞬间锁死了方圆数里的空间气机。
姜暮心头狂震,浑身汗毛倒竖,吓得一个瞬移,快速缩回了护城大阵的光幕内。
饶是如此,那股威压的余波依旧透过光罩渗进来。
压得他胸口微微发闷。
姜暮抬起头,惊疑望向天空。
只见在翻滚的魔气下,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着素白长衫,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修长身影,宛如从幽冥中走出的谪仙,凭空出现在了高天上,负手而立。
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半点妖魔之气。
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压塌了半片天穹,让城头众人呼吸困难。
包括那几位妖王,此刻都收敛了气息。
“闻天缺!”
姜暮的脑海中第一时间蹦出了这个名字。
不必任何人介绍,光是这份能让上万妖军俯首的气场,就足以说明来者的身份。
只见闻天缺缓缓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他身后虚空开始颤动。
一个巨大的黑色罗盘凭空浮现。
罗盘飞速旋转,在瞬息间凝聚出成数道漆黑剑气。
每一道都粗如殿柱。
剑气在罗盘的牵引下相互交织盘旋,最终聚凝成一条百丈长的黑色巨龙。
龙首高昂,龙爪虚按。
周身鳞片由剑气凝成,每一片都在发出尖锐剑鸣。
闻天缺手指轻轻一弹。
黑龙咆哮而出,朝护城大阵撞来。
城头上的人们全都惊呆了,面无血色。
按理说,攻城战中敌方的最高统帅不会在护城大阵还处于全盛状态时直接下场强攻。
因为强行轰击一州大阵,必然会遭到阵法的反噬。
这家伙,就这么疯的吗?
上来就王炸?
就在黑龙即将撞上光罩的刹那,大阵结界外侧爆开一团金芒。
金光初时只如一点烛火。
转瞬便炸开,将半边城墙都染上了一层佛光。
下一刻,一尊高达百丈,通体宛如黄金浇筑的古神法相,从地宫的方向拔地而起。
法相乃是一尊怒目圆睁的佛陀模样。
它一步跨出,身形穿透了结界。
半个身子在阵法之内,半个身子在阵法外。
而在佛陀法相合十的指尖之上,一身重甲的田文渊傲然而立,宛如真神。
佛陀法相双手撑开,五指如山。
掌心各有一枚金色的“卍”字法印转动。
“轰隆!!”
巨大的金色佛手抵住了咆哮撞来的黑龙。
炸开的冲击波,将周围数百丈内的妖物尽数掀飞。
“我还以为,你这缩头乌龟不敢现身呢。”
闻天缺衣袂翻飞,望着佛陀法相指尖上的田文渊,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嘲讽。
田文渊眼神复杂,沉默良久才开口:
“道无全功,天无全覆。缺者,道之所以行。闻其缺而乘之,则与道偕行。闻其缺而补之,则与道相失……
许谌啊许谌。看来,你终究还是参悟了。”
听到“许谌”这个名字,站在城头上的姜暮大脑“轰”的炸开,当场愣在原地。
许谌!
眼前这位统帅万妖的大魔修,竟然是许缚的亲哥哥?!
姜暮彻底懵了。
这你大爷的,这家伙不是死了吗?
十二年前从海灵州被调离,在调离途中力战妖物而亡。
怎么非但没死,反而还摇身一变,成了十一阶的绝顶魔修跑到这里来攻城了?
联想到之前打听到的情报,姜暮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立即意识到,十二年前许谌那桩所谓的“勾结妖女案”,怕是隐藏着惊天内情。
半空中,田文渊目光冷厉,指着许谌厉声道:
“许谌,你曾也是我大庆斩魔司的天骄,受朝廷俸禄,护一方百姓。
如今却自甘堕落,与这些茹毛饮血的畜生为伍,反过来屠戮你昔日的同袍。你这等背信弃义,数典忘祖之徒,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面对对方指责,许谌笑了起来:
“拿大义压我?田文渊,你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当初我为了朝廷出生入死,满身伤痕的时候,你怎么没看在我拼命的份上,放过我的妻子?
她虽是妖,却从未伤过一人。
你一刀斩下她头颅的时候,你的大义在哪儿?”
“人妖殊途,天理难容!”
田文渊面不改色,声如冰冷道,
“她只要是妖,活在世上便是一种罪孽。老夫杀她,乃是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