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
水妙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周身的血液都冷了几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暮道:“之前城外许谌的那些话,你没听到吗?”
水妙筝稳住心绪,仔细回想当时两人对话,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灵光:
“许谌说……田文渊的身体出现了大问题!”
“没错。”
姜暮点了点头,“田文渊在修行上肯定出现了大问题,所以当初他才铤而走险,将自己的老友袁千帆骗到龙脉之地偷袭刺杀。
并试图激活地下龙脉,将鄢城变成他疗伤的人间炼狱。而且,他还控制了一些妖物,让它们抓捕活人炼祭。”
水妙筝倒吸了一口冷气。
即便晚风微凉,她却觉得遍体冰寒。
但她很快又想到了一个不合理的地方,不解道:
“那既然他需要炼化百姓,为什么非要大老远跑去对鄢城下手呢?
他是沄州城的镇守使,直接在这里布个局,炼化沄州城的百姓,岂不是更方便?”
姜暮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具体原因。或许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毕竟沄州城外并没有‘龙脉’这种足以承载数十万人血祭的庞大灵物。
而且你别忘了,当时‘黑山’在鄢城的计划是,先让红伞教带着妖军成功攻破城池。等到城内彻底大乱,他再激活龙脉。
将城内的几十万百姓、攻城的妖军、乃至红伞教的妖人,全部一网打尽,当做他大阵里的养料炼化。”
水妙筝听得毛骨悚然,喃喃自语:
“难怪他要先杀死袁千帆……少了镇守使,鄢城的大阵必然会被妖军攻破。
到时候谁也活不了,他的计划肯定会完成。
只是没想到,当时半路杀出个神秘的绝世大修,坏了他的好事。”
姜暮点了点头:
“没错,幸好当时出现了几位神秘的大修在那里打架,这才迫使田文渊不得不放弃计划逃离。”
当然,姜暮不知道。
当初出现的那位神秘大修,便是柏香。
柏香从女护卫发来的传信得知了姜暮的死讯,于是元神出窍跑来寻夫。
因为动静太大,惊动了钦天监,引来各路高手。
最终引发了一场大战。
这是田文渊完全没料到的,只能被迫离开。
毕竟他虽是十一境的大佬,但在那些动辄引动天象的超级大能和朝廷的注视下,还是不够看的,只能夹着尾巴溜走。
“若真是田文渊,”
水妙筝脸色煞白,一脸担忧地望着姜暮,“那我们沄州城岂不是……”
本以为外面的万妖军已经是灭顶之灾。
结果最大的恐怖分子竟然就是自家那尊被供奉在神坛上的镇守使。
地狱开局啊!
简直让人绝望。
这城还怎么守?
姜暮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无奈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至少从目前来看,田文渊还是愿意出手保护这座城的。
想来,这一城百姓提供的香火愿力,毕竟是他修为的支撑,是他通往更高大道的基石和饭碗。
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的绝境,没有哪个镇守使会轻易砸碎自己的饭碗。”
水妙筝忧心忡忡道:
“可是以他那种自私狠辣的性子,真到了城破的绝境,他必然会牺牲这一城百姓,来保全他自己的命。”
“所以,就看我们能不能撑住,支撑到冉掌司他们的大军到来了。”
姜暮吐出一口胸中的郁结浊气,说道,
“而且听说鄢城那边也会派人来支援。如果是田老田文靖亲自带队过来,或许有他这位亲哥哥在场,事情多少会有一些转机。”
水妙筝默默点了点头,心情沉重。
一个为了修补自身缺陷不惜炼化一城生灵的人,亲情这种东西究竟还能不能拴得住他,谁也说不准。
姜暮此刻骂娘的心都有了。
敌人的最高统帅,是自己朋友同僚的亲哥哥。
而隐藏在自家背后,随时准备献祭全城的幕后黑手,又是曾经上司的亲弟弟。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我姜暮上辈子是捅了反派窝吗,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上这种“我方高层是反派”的戏码?
而更让姜暮感到细思极恐,也是最在意的一点是——
田文靖,究竟有没有骗他?
当初在鄢城事了,他可是亲口向田文靖汇报过,那个叫“黑山”的幕后凶手,其本命神物是佛灯火。
田文靖难道会不知道自己亲弟弟的本命神物是什么?
如果他知道……
“小姜。”
水妙筝的声音打断了姜暮的沉思。
她试探着开口问道:“许缚这次如果也跟着来支援的话,我们能不能让他出面,去城外劝说一下他的哥哥许谌?”
姜暮摇了摇头:
“难啊。十二年了,许谌当年假死脱身,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他这个弟弟,想来那份亲情在复仇的执念面前,早就断得一干二净了。
退一步说,他若是真的在乎这个弟弟,就不会以妖军统帅的身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种场合。
毕竟他这么一搞,许缚以后还怎么在斩魔司待下去?
往轻了说,同僚猜忌,仕途尽毁。
往重了说,朝廷完全可以以‘亲属通敌’的罪名将许缚收押入狱。”
姜暮在心里都已经做好了打算。
等许缚一到,赶紧找个机会把这铁憨憨敲晕了送出去。
隐姓埋名也好,远走他乡也罢,总之不能留在斩魔司等着被清算。
看着男人一脸疲惫与愁绪交织的模样,水妙筝芳心不由得一阵揪痛。
其实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姜暮来承担的。
他之所以留在这里,这般辛苦地周旋算计,无非是为了帮她减轻肩上的担子。
水妙筝眼中泛起了一层盈盈水光。
她伸出双手,温柔捧住男人的脸颊,柔声呢喃道:
“小姜,姨没那么大公无私,也没那么高尚的觉悟。在姨的心里,你比这一城的百姓更重要……不,你比这天下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都要重要。”
说着,她主动坐在姜暮的腿上。
腴丰软柔的身躯贴着男人,两条藕臂顺势搂住对方的脖颈。
一股醉人的熟韵幽香扑面而来。
水妙筝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暮的耳畔:
“不要再想那些烦心事了。”
不等姜暮回答,她低下头吻住了男人的唇。
姜暮心情一荡,搂住女人的腰身。
然而,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有所施展,怀里的美妇却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了些许距离。
在姜暮略显愕然与疑惑的目光中。
水妙筝从姜暮的腿上滑落,双膝弯曲,跪在了地上。
螓首微仰,眼神拉丝。
她将披散在肩头的青丝拢到脑后,指尖穿过发丝,一圈一圈地绕着……
最后咬住发绳的一端,轻轻一扯。
一个利落的马尾扎成。
然后,只留给男人一个温顺而专注的发顶。
……
中军大营内,几个妖王正争吵着。
“攻城哪有这般莽的?姓许的自己上去跟田文渊单挑,挑赢了倒也罢了,结果被人打得吐血,这不是当着全军的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是啊,现在底下的崽子们全都在议论,说统帅都打不过人家镇守使,这城还能破?”
“老子把话撂在这儿,这样打下去谁也不愿意拼命。”
“……”
众妖嚷嚷的厉害。
而身为妖军统帅的许谌,却对这些争吵充耳不闻。
他脸色苍白,此刻静坐在椅子上,正认真编织着一根枝条做成的手链。
之前在半空中与田文渊斗法时,气机震荡,让这串手链稍微松散了些许。
他正将其重新收紧。
这是他的习惯。
每当体内的魔气翻涌得太厉害,每当心绪烦躁,他就会编这根枝条。
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境平稳下来。
“砰!”
一只巨掌忽然拍在桌上。
体型魁梧的虎妖王冷冷地瞪着许谌,怒声喝道:
“许统帅,难道你就不给我们大伙儿一个说法吗?攻城哪有你这么攻的?
你若没把握打下这沄州城,何必一开始就去跟那田文渊硬碰硬,平白灭了自己的威风?
现在搞成这个熊样,你说怎么办?”
旁边,一头狗妖王也附和道:
“没错,你若今天不给个合理的说法,这仗没法打了。今日我便带着我那座山头的弟兄们拔营走人,这仗,谁爱打谁打!”
营帐角落的阴影里,南栀抱臂而坐。
她看了眼编枝条的许谌,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
许谌依旧没有搭理它们。
他伸出一只手,去拿放在长桌边缘的一根用来绑枝条的细红绳。
“哗啦——”
正在气头上的虎妖王见对方无视自己,顿时怒火中烧,大手一挥,将桌上的物品全掀飞了出去。
许谌伸在半空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冷冷盯着虎妖王:“捡起来。”
迎上对方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虎妖王心头莫名一悸。
它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十一阶魔修。
原本上涌的怒火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清醒了些许。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东西也掀了,周围几个妖王全在看着它。这时候低头,脸往哪搁?
它好歹也是一方妖王,自然是有傲气的。
虎妖王咬了咬牙,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闷哼道:“至少你得先给我们一个说法!”
“捡起来。我不说第三遍。”
许谌语气依旧平淡。
虎妖王涨红了脸,拳头捏得咯嘣嘣直响。
望着许谌苍白的脸,想到对方此刻已经负伤,被强压下去的戾气腾地又窜了上来,冷笑道:
“老子不捡又能如何?姓许的,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叫你一声统帅是给你脸,不给你脸你也就是条被斩魔司赶出来的丧家——”
然而,它的话音还没落下。
坐在帅椅上的许谌,身形忽然消失不见。
下一刻,虎妖王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只修长的手,竟按在了它的面门上。
许谌站在它身前,那只扣住虎妖王头颅的手,五指缓缓旋转收紧。
虎妖王只觉得自己的面门像是被五根钢钳箍住。
它拼命想要后撤,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体内磅礴的妖力都被某种力量封死。
“咔咔咔……”
骨骼碎裂声响起。
虎妖王连求饶和反抗都来不及,只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惨叫。
“噗——”
虎妖王的脑袋在许谌的掌心里四分五裂。
失去头颅的巨大无头尸体僵在原地片刻,然后倒地。
营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妖王都呆若木鸡,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而起。
没人会想到,许谌竟然狠辣到了这种地步。
一言不合,直接当众秒杀了一只带兵来结盟的妖王。
他难道就不怕引起兵变?
角落里的南栀脸色铁青,唰地站起身来,厉声道:
“许谌!你在干什么!?”
许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擦拭着指节上的血迹与,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波动。
狗妖王这时才回过神来,眼里涌起又惊又怒的凶光。
它转头瞪向许谌,刚要开口怒斥,却正好迎上对方射来的目光。
“捡起来。”
短短三个字,从男人口中吐出。
狗妖王一个字噎在了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它咽了口唾沫,粗着嗓子大吼道:
“许统领,你、你以为我老狗是吓大的吗?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捡?我现在就捡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