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贺青阳眼角抽搐了一下。
周沅枝美眸闪烁,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暮:“哦?那姜堂主把这些告诉本官,是想让本官做什么呢?”
姜暮迎着女人的目光,沉声道:
“大人身为总司监察,执掌法度,监察天下斩魔司及江湖宗门。此等罪行,是否应该彻查严办,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周沅枝看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笑着点头,语气轻松道:
“好,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处理的,姜堂主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真会处理吗?”
姜暮却站着没动,目光直视着她。
周沅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抬手捋过鬓边一丝发丝,声音也淡了下来:
“姜暮,你的所有卷宗档案,在京城总司的密档阁里都有。
我知道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你的功绩确实很耀眼。但在修行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中途夭折,化为尘土?
在你没有真正成长起来,拥有足以让所有人正视的实力之前,你也只是一个还不错的修士,仅此而已。
所以……”
女人微微前倾身子,那双妩媚的眸子透出几分寒意,
“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之事,好好修行你的大道。不该你管的闲事,少插手。
别辜负了朝廷对你的那份期待。
你,听明白了吗?”
面对女人如冰窟般的寒冷眼神,姜暮沉默了。
他当然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
在上面人的眼里,什么无辜百姓的命,什么正邪善恶,统统都不及贺青阳能铸造道基的价值来得重要。
姜暮没再继续纠缠对方,转身走到了面色阴沉的贺青阳面前,淡淡开口:
“贺老门主。
方才在那座塔楼,你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二孙子贺双雕,被我一刀给宰了。
因为他已经异变成了妖魔,还想杀我,所以我顺手替你清理了门户,把他的脑袋给剁了。
这事,你应该没意见吧?”
此话一出,剑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沅枝皱了皱纤细的柳眉,却哑然失笑,索性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贺青阳眼中浮出一抹骇人杀意。
周围地上的血液,也因为他外泄的罡气微微沸腾。
说实话。
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巴掌将眼前这个嚣张的小畜生拍成肉泥!
似乎从这家伙在斩魔司崭露头角的那一刻,就与他们神剑门纠缠不清。
因为这个家伙,神剑门损失惨重。
从丢失星位,小孙儿被杀,到引来斩魔司调查,被迫转移私养妖巢,又被敲诈,女儿也被折辱。
如今更是把神剑门的灵脉气运给抽走了。
他贺青阳行走江湖一辈子,从未如此憋屈过。
换成平日,他能把姜暮的皮都扒了。
但现在不能。
毕竟就在刚刚,周沅枝明确警告过他,这小子现在是总司重点培养的资源。
贺青阳死咬着牙关,将那股杀意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
最多一个月。
只要他成为新的镇守使,一个小小的姜暮想杀便杀!
贺青阳淡淡道:
“姜堂主若认定他与妖物勾结,行不义之事,那他……便该杀。
老夫身为名门正派执掌,自当大义灭亲,以正门风。”
“那就好。”
姜暮伸出手,在贺青阳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像拍打小弟一样。
“听说你神剑门存了不少好东西。比如那个叫‘业火焚心散’的玩意儿,我很喜欢。
限你三天之内,弄两车送到我第八堂的署衙去,听懂了吗?”
说罢,姜暮不再看贺青阳铁青的老脸,甚至连招呼都没再跟周沅枝打,转身走出了剑冢。
贺青阳盯着姜暮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
周身隐有剑气嘶鸣,却又被他压住。
“呵呵,年轻气盛啊。”
周沅枝摇了摇头,轻笑出声,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向身旁始终静默如画的墨怀素,“墨掌门,此间事了,我们走吧。
墨怀素神情漠然,轻点螓首。
两人身形微晃,便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
……
……
神剑门外,青翠的连绵山脉间。
周沅枝与墨怀素并肩漫步。
墨怀素朴素的道袍在风中拂动,周身萦绕着的黑白道韵将一切凡尘杂气隔绝在外。
“残杀无辜生灵,以邪法血祭,终究有违天和,戾气缠身。”
墨怀素忽然开口,声音空灵清越,“贺青阳以此等手段强求道基,恐难真正成功。即便侥幸而成,也必埋祸根。”
周沅枝红唇微扬,毫不在意地笑道:
“他不过是朝廷物色的几个备选之人罢了。
若是他侥幸成功了,自然最好不过。毕竟他身为地头蛇,占据地利,又有天时垂青,再加上朝廷暗中给予的人利资源。
一旦突破,他能完美取代上官珞雪,迅速稳住扈州城的局势。
可他若是失败了,朝廷也不会损失什么。
这天下,想坐镇守使位子的人不少。大不了,我们再去押注其他人便是。”
墨怀素澄澈的眸子望向远处天际流云,沉默了片刻,问道:
“上官珞雪……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
周沅枝嘴角的笑意淡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墨掌门,不瞒你说,能想的办法,我们都想尽了。穷尽了一切方案,就是没办法帮她修复受损的道基,稳住星位。
当初我们动用了国库珍藏的几样续命神物,也只能勉强延缓,无法逆转。
最多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内,她的星位必定会崩解遗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妇人语气恢复了几分理性和冷淡,
“说句不好听的,朝廷的资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上面绝不会把一城数十万百姓凝聚的香火愿力,继续浪费在一个注定要沦为废物的残躯身上。
所以,我们才愿意给贺青阳这种人一次机会。可惜,贺青阳这次做得太难看了。
画蛇添足,反露其短。”
墨怀素静静听着。
山风拂来,撩起她几缕如墨青丝,轻轻拂过白皙如玉的脸颊。
墨色的裙摆轻轻拂动,漾如水波。
女人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虽然她修的是断情绝爱的禁欲之道,与上官珞雪也只是点头之交。
但同为修行界的女子,且对方毫无疑问是曾令无数男修都黯然失色的天骄人物。
如今落得这般即将陨落凡尘的凄凉下场,即便是她这般漠冷的道心,也不免生出几分黯然与唏嘘。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修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一步踏错,哪怕你曾是九天之上的惊鸿,也终将化作一捧随风散去的劫灰。
周沅枝继续说道:
“当然,前段时间,上官珞雪为了自救,曾试图利用《紫府参同契》来恢复伤势。
虽说这种阴阳同修的极端方式,理论上确实能帮她重塑道基。
但问题是……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成功修习那半部《紫府参同契》。
其实我们也将那部功法,暗中发放给了司内所有资质绝佳的三境男修,甚至包括一些我们不惜血本重点培养的天才。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连入门都做不到。”
墨怀素说道:“我记得,这功法曾被姜若兮后续修改过,就没有去找她吗?”
“当然找过。”
周沅枝说道,
“当时鄢城正缺镇守使,局势危如累卵。
朝廷原本与她谈判的条件之一,就是让她想办法解决《紫府参同契》的修炼难题,或者想个办法能让一个男修成功修炼。
可惜谈判破裂了。
朝廷无奈,这才请动了墨掌门你出手解鄢城之围。”
墨怀素轻声说道:
“《紫府参同契》本就是逆乱阴阳的魔道之法,修炼条件苛刻至极。
看来,若非真的是被逼到了十死无生的绝境,上官珞雪那般清高傲骨的女子,是断然不会选择这种方法自救的。”
“是啊,”
周沅枝叹道,“只能说,时也,命也。这或许就是她的大道之劫,躲不过,便是她的命。”
随即,她收敛感慨,正色对墨怀素道:
“墨掌门,此次就劳烦你在扈州城多停留一个月了。在新任镇守使确定并顺利上位期间,需要你坐镇此地,以防万一。
一方面,是防止红伞教的妖人或城外大妖趁虚而入。那帮家伙的情报也是很厉害。
上次上官珞雪便是因此重创,不可不防。
另一方面……
到时候那几个备选的候选人,为了争夺镇守使这块肥肉,难保不会内斗得太过火,甚至波及影响城池稳定。
有你在,也能控制住局面,不至于闹得不可收拾。
朝廷现在捉襟见肘,扈州城地处要冲,又刚经历雾妖之乱,民心未定。
若无法在上官珞雪星位陨落之后,迅速找到合适且可靠的新镇守使接替,稳定局势,凝聚香火……此城恐有倾覆之危。
届时妖邪再起,后果不堪设想。”
墨怀素神色淡漠,拂尘搭在臂弯,轻声说道:
“谈不上劳烦。我与你,与朝廷,不过也是一场交易罢了。我助你们稳住扈州城,你们予我所需之物,各取所需。”
周沅枝深知这些方外高人的脾性,笑了笑,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那昇王爷的死……”
墨怀素忽然话锋一转,清透的眸子看向周沅枝。
周沅枝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墨掌门,我也不瞒您。
据我所知,确实有人想要让昇王爷有一个体面的死法。但,绝不是现在这种死法。
而且我们其实也早有察觉,贺青阳千方百计将昇王爷引来神剑门,必有所图,多半是要在他身上动些手脚,借其龙气。
我们一直未加阻止,甚至默许……
原因无他,在当时看来,贺青阳的价值,远比我那个整天只知道游山玩水,吟风弄月,对朝廷毫无用处的废物丈夫,要大得多。”
有人?
墨怀素心下了然。
这天下,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皇帝,还有谁有这胆子敢对一位当朝亲王下死手?
显然,皇帝已经为他这位曾经最敬重,最亲密的叔叔,安排好了最终的结局。
一个符合皇家体面,或许还能加以利用的结局。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昇王爷意外死于妖物,完全打乱了某些人的布置。
之后皇帝和朝廷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
周沅枝停下脚步,目光望着下方隐约可见的扈州城轮廓,轻声嘱托道,
“也请墨掌门在暗中,对姜暮那小子进行适当的保护。”
见墨怀素投来询问的目光,周沅枝解释道:
“这小子天赋奇高,是个可造之材。
但性格有些时候确实太过于狂妄跋扈,做事不计后果,锋芒太露,惹下的仇家可不少。
可毕竟是个难得的可塑之才,若是还没成长起来就半路夭折了,未免太可惜了些。
总司那边,对他可是寄予了厚望的。
当然……”
周沅枝话锋一转,美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果这小子继续不知天高地厚,真把自己当天王老子,做事全然不带脑子,莽撞树敌……
墨掌门也不必客气,该给的教训,还是要给。
年轻人气盛是好事,有冲劲。
但过刚易折,总得有人让他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由着他性子胡来的。”
墨怀素沉默不语。
回想起在幻境中,那小子被欲望与禁欲撕裂时所展现出的诡异双面道心。
墨怀素眸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素白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拂尘,清冷如月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好。”
……
当姜暮带着一身血腥煞气来到自家小院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直守在门口,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的端木璃,在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清冷的眸子瞬间亮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快步迎上去。
但刚小跑了两步,少女又突然刹住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努力将上翘的唇角压平,双手背在身后。
微微扬起精致如雪瓷般的小脸,强行端出了一副平日里的清冷矜持神态。
“你没事吧?”
少女语气平淡,藏在身后纤细手指微微绞在一起。
姜暮看着她这副明明担心却硬要装酷的模样,心里那点因神剑门之事带来的郁气散了些,不由好笑。
他在少女梳着高马尾的小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将服帖的发丝揉得乱糟糟的,笑道:
“没事,一点皮外伤都没。
去给我打点热水来,我得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
姜暮环顾小院,没看到柏香的身影。
估计对方去买菜了。
“我去!”
姜暮的话音刚落,一旁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
元阿晴就像是一阵欢快的旋风,从厨房的方向“嗖”地一下窜了出来。
端木璃也转身跟上,准备跟去厨房帮忙。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
回过头,那双清亮秋水般的眸子直视姜暮,声音却带着点别扭:“要帮忙搓背吗?”
“呃……”
姜暮愣了一下。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丫头拿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大墓刀,在自己背上“吭哧吭哧”刮痧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笑着摆了摆手:
“免了,等以后再说,现在太矮了。”
端木璃被他说得俏脸微微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甩过脑后乌黑柔顺的马尾,快步走向厨房。
看着少女背影,姜暮心底暗暗感慨。
这丫头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
刚带回来的时候冷得像冰,浑身是刺。现在嘛,倒是学会主动心疼人了。
调教成贴心的小棉袄,指日可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