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放下茶盏，正色道：
“鄚兄，小弟此番前来，是奉我家总督大人之命，想与贵府结一门亲事——为我家总督大人求娶令妹，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鄚子泩整个人都愣住了。
吴家总督，那位在南洋华人圈子中威名赫赫的吴志杰，竟然想要求娶他的妹妹？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这对于他们河仙鄚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
他们河仙鄚家若是当年鼎盛时，与吴家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可如今河仙元气大伤，不过刚刚恢复些生气，吴家却是蒸蒸日上，势头正盛。这种情况下，吴家怎么会主动来求亲？
除非……
他脸上原本就要溢出的喜色一滞，但还是很快平复下来，正色问道：
“敢问陈兄，贵总督大人，如今可已有了正室？”
陈安也不意外，坦然地点点头：
“鄚兄慧眼。就在不久前，我家总督大人已与潮州府棉城林氏定下婚约，约定明年择机完婚。所以，此次是为我总督大人求娶令妹为侧室。”
果然。
鄚子泩心中有些复杂。
他先前确实有过一些非分之想，毕竟从打探到的消息来看，那位吴总督的婚事一直悬而未决。
所以方才陈安开口时，他才会下意识地往那方面想。
可如今看来，确实是奢望了。
不过……
以吴家如今这蒸蒸日上的局面，以他们鄚家如今的处境，做小……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毕竟，那可是吴志杰啊。
短短三年，从宋卡一隅打到几乎统一整个马来半岛的吴志杰。手握八府之地、数十万丁口的吴志杰。连荷兰人都要卖几分面子的吴志杰。
这样的人，做他的侧室，难道还能委屈了妹妹不成？
可他心中依旧百转千回，一时难以决断。
说出去，终究有些不好听。
他们鄚家，在这南洋也是有头有脸的。
当年他父亲鄚天赐鼎盛时，趁暹罗郑信南下平定洛坤之机，也曾起兵北上，攻占过暹罗南部不少地方。
虽然后来被郑信击败，退回河仙，但那也是敢和暹罗国王扳手腕的人物。
如今让鄚天赐的嫡女，给暹罗的一个属臣做妾……
这传出去，确实是有损家族威名。
他脸色变了又变，心中天人交战。
理性告诉他，这桩婚事若能成，对河仙绝对是利大于弊。
吴家如日中天，若能结为姻亲，日后河仙便有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无论是面对西山，还是面对南阮，都多了几分底气。
可感性上，他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陈安自是看出了鄚子泩心中的挣扎。
但他心中其实已有几分把握，毕竟，鄚子泩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拒绝，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他抿了口茶，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鄚兄，你我既以兄弟相称，我便不说那些虚的。有两件事，需得与鄚兄说清楚。”
鄚子泩正自犹豫，闻言连忙道：
“陈兄请讲。”
“这第一件事嘛，”陈安看着鄚子泩，淡淡一笑，“我自然知道鄚兄心中担忧，无非是让天赐公的嫡女做妾，名分上有些不好听罢了。”
鄚子泩被说中心事，也不反驳，只是静静看着陈安，等他继续往下说。
陈安见此，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他放下茶盏，缓缓道：
“也不瞒鄚兄，你可知我总督府如今领土多大？麾下丁口几何？战兵几许？”
鄚子泩心中一动，拱手道：
“还请陈兄指教。”
“我总督府麾下，如今已有八府三十余县。”陈安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人口逾六十万，其中光是华人，便至少有四十万之众。
并且，总督大人有令，每年都花费大本钱从大陆招揽移民，年年不断。这人口数量，只会逐年增多，绝不会减少。”
鄚子泩心头一震。
六十万丁口？
这在整个南洋，都是足以震动四方的数字了。他们河仙鼎盛时，也不过十来万人口，那便已经让他父亲有底气与暹罗叫板。而吴家，竟有六十万？
陈安继续道：
“至于战兵……”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豪：
“我总督府麾下战兵，已近万数。而且，各个皆为脱产精锐，聘用法兰西教官，日日操练，一刻不敢松懈。装备的是最先进的燧发火枪，随军配备足量火炮。
这其中是何分量，想必鄚兄心中也有数。”
鄚子泩彻底愣住了。
近万战兵？还是脱产精锐？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支军队不需要农忙时回去种地，可以常年保持战备；意味着他们可以反复操练战术配合，远比那些临时征召的农夫能打；意味着一旦开战，吴家可以随时投入一支满编的万人大军。
而他们河仙，倾尽全力，也不过能凑出三百人。
更何况那些火枪、火炮……
他虽然不全信陈安的话，但有些东西他是亲眼见过的。
去年吴家士兵随船来河仙时，那些士兵手中拿的，全都是西式的先进燧发枪，不是那种老旧的火绳枪。
那东西的威力，他可是知道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距离吴家起势，做到如今这一切，也才不到三年的时间。
三年。
从区区宋卡一隅，到八府之地、六十万丁口、近万战兵。
这是什么概念？
陈安却并未住口。他仿佛没有看到鄚子泩脸上的震惊之色，继续道：
“此外，我总督府麾下，先后从荷兰人、法兰西人手中购入数艘精锐战舰，皆为西方最新式的主力舰，战力远非寻常商船改装的战船可比。
更有无数西方工匠，在我总督府麾下效力，造船、铸炮、造枪，源源不断。”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
“如今我总督府麾下八府之地，已近乎掌握半岛上所有的锡矿、香料。这其中的财富，想必鄚兄也能想象一二……
此外，更有……”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从人口到战兵，从战舰到财富，从工坊到移民，一样一样地细数着总督府如今的实力。
说到最后，就连他自己也被这些成就所感染，语气都不自觉地高昂了几分。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鄚子泩：
“鄚兄，你觉得，以我吴家这般势头，日后会仅仅只局限于一个暹罗总督的名头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意味深长：
“你那妹妹，日后会仅仅是一个侧室吗？”
鄚子泩呼吸一顿。
这话……可算是赤裸裸地将吴家的野心说出来了。
吴志杰，日后绝不会只满足于一个暹罗总督的名头。
他定然是要……另有所图的。
而以这般势头来看，还真是极有可能之事。
三年便做到如今这般地步，再给他们三年呢？五年呢？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