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候,吴家会是什么局面?
若是真的成了,这“侧室”的身份,好像也确实不算什么了。到那时候,他妹妹便是开国功臣的妻眷,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上人。
而他们河仙鄚家,便是与这样的势力结成了姻亲。
鄚子泩心潮起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这……陈兄,先前是我糊涂了!这门亲事,我们鄚家自然是——”
“且慢。”
陈安抬手打断了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鄚兄,此事不急。还有第二件事,需得提前与鄚兄说清楚。”
鄚子泩一愣,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陈兄请讲。”
陈安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鄚兄可知道,那阮福映最近做了什么?”
鄚子泩眉头一皱:
“阮福映?他不是刚刚拿下嘉定么?听说如今正在厉兵秣马,准备大干一场。陈兄怎么忽然提起他?”
陈安摇了摇头,缓缓道:
“那阮福映,最近暗中派人接触南下移民的船东,甚至一度想要截留船上的移民。而这些移民,可都是我吴家担保,提前垫付了船资的。”
鄚子泩脸色一变。
截留移民?
还是截留吴家担保的移民。
他当然知道移民对吴家意味着什么。
这几年吴家能扩张得这么快,靠的就是源源不断的人口。
阮福映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
陈安继续道:
“我家总督大人对此很是不悦。但念在过往合作的份上,暂时没有发作。不过……”
他看向鄚子泩,目光深邃:
“那阮福映,虽与我吴家合作,却始终心怀异志。此人野心勃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日后一旦让他得了势,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曾经‘趁火打劫’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鄚子泩:
“而你们河仙鄚家,与他南阮之间,渊源颇深吧?”
鄚子泩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然知道陈安在说什么。
鄚家与南阮之间的渊源,可不算浅。
在最开始,他的祖辈鄚玖开创河仙政权时,由于河仙地处安南、高棉、暹罗三方博弈的夹缝,曾一度主动依附南阮以换取生存保障。
河仙名义上向广南阮氏称臣,被授予河仙镇总兵之位,但内部依旧高度自治。
双方的关系也并未就此亲密无间,南阮始终试图将河仙从“属国”降格为“藩镇”,甚至试图插手河仙内政;
而鄚家则极力维持独立地位,始终保留内政、外交的完全自主权,甚至以“港口国”的身份独立与清朝、暹罗、欧洲殖民者开展外交,二者的各种博弈从未停止过。
后来西山起义,阮家覆灭,他们鄚家也曾收留过逃难的阮氏宗亲。
日后更是一道流亡暹罗,先前也一道复起。
而如今陈安这般说,分明是在点他,要他必须在吴家和阮家之中做出选择了。
可到底是站在吴家这边,还是站在阮家那边呢?
鄚子泩心中翻江倒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单纯的联姻,没想到背后竟然牵扯着如此复杂的局面。
他沉默良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陈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喝着茶,等他开口。
良久,鄚子泩终于抬起头,苦笑着看向陈安:
“陈兄,你这……怎么就不能等我应下这桩婚事,再告知于我这些龌龊呢?”
他心中真是这么想的。
若是陈安卑鄙些,先让他应下婚事,再来提阮福映的事,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陈安偏偏提前说了出来,让他有机会反悔。
这陈安,也太……坦率了些。
陈安闻言,却是笑了笑:
“我把鄚兄当兄弟,自然不愿裹挟于你。亲事归亲事,立场归立场,该说清楚的,都得说清楚。免得日后鄚兄觉得受了蒙骗,反倒坏了咱们的交情,也坏了你们鄚家与我总督府之间的情谊。”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我认为鄚兄是能明白这其中利害的。毕竟——”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对于阮家来说,你我终究是华人,是外人。他们用你时,自然礼贤下士;可一旦用完了,你猜他们会如何?”
“你们鄚家先前能屹立不倒,无非是手中兵强马壮,而阮氏又遭遇西山之乱,自顾不暇,无力顾及罢了。
可日后,等他们腾出手来,你们河仙又是如今这种局面,他们岂会继续容忍你们独霸一方?”
“到那时候,他们还会记得当年你们收留过阮氏宗亲的恩情吗?”
鄚子泩沉默了。
他心中明白,陈安说的都是实话。
阮氏毕竟是安南王室,他们眼中的“华人”,终究是外人。用得着时,自然是座上宾;用不着时,那就是眼中钉。
而他们鄚家,能在河仙立足三代,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恩赐,而是手中的刀枪。
可如今河仙元气大伤,刀枪也钝了。
此外,如今西山贼的局势倒有些摇摇欲坠了,清军入境后,更是一路势如破竹……
原本,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但此刻,在陈安的提醒下,他心中却是猛然一惊。
若是南阮趁此机会复国,对于如今孱弱到如此地步的河仙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而吴家,显然是一个比阮家更好的选择。
吴家也是华人,而且是漳州人,与他们先前并未有过冲突。
此外,那位总督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吴家离得够远……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陈安,缓缓开口:
“陈兄,这门亲事,我们鄚家应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阮福映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做。”
陈安闻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鄚子泩行了一礼:
“多谢鄚兄成全。日后你我两家,便是一家人了。”
鄚子泩连忙起身回礼,苦笑道:
“一家人便一家人吧。只是陈兄,你这番话,可真是让我好生为难啊。”
陈安哈哈一笑:
“鄚兄放心,日后你自然会明白,今日的选择有多明智。”
……
由于双方都已有了定论,也并未对消息有所隐瞒,再加上有心之人从中推波助澜。
很快,河仙鄚家和总督府要结成亲家一事,便传了出去。
先是河仙城中,人人都知道鄚家要和南边的吴家结亲了。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暗暗庆幸,有了吴家这个靠山,他们河仙日后说不定能安稳些了。
很快,消息传到了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