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富春。
这座位于香江河畔的古城,曾是后黎朝的政治中心,也是历代阮主的封地。
百余年经营,使其成为安南南部最繁华的都城,宫殿巍峨,街市井然,儒释道庙宇林立,商贾云集。
然而,自西山军崛起,战火几度烧到城下。
先是阮岳破城,后是阮惠入驻,昔日的王宫变成了西山朝太师的府邸,街头的文人雅士换成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而今天,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又将迎来一场新的变故。
两个月前,清军入境,一路势如破竹,不出两个月便攻破一度落入西山军手中的升龙,扶黎昭统帝复位。
孙士毅坐镇升龙,意气风发,一面遣使向乾隆报捷,一面整军备战,大有“毕其功于一役”之势。
然而,西山朝并没有倒下。
退守富春的阮惠,在丢失北方的膏腴之地后,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以惊人的速度重整旗鼓。
他先是假意向清军求和,表示愿意投降,请求归顺。
但在暗地里,却是以“抗清保国”为名,在乂安、清化、富春等地大肆征兵,三丁抽一,五丁抽二。
百姓们被“外敌入侵、家园将毁”的口号或是鼓动或是逼迫,纷纷“应征”入伍,短短数月间,竟聚起八万之众。
战象、火炮、粮秣,更是日夜不停地从各地向富春集结。
而距离反攻,他还差一个名义,一个能凝聚所有人心、鼓舞士气的名义。
因此,他打算在富春这座南阮都城——
登基称帝!
皇宫前的广场上,数千名士兵列阵而立,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香江两岸,百姓们扶老携幼,远远地张望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正午时分,号角齐鸣。
阮惠身着黄袍,头戴冕旒,从皇宫正门缓步而出。
他年近四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身后,是他的文武百官,穿着朝服的文臣、披着甲胄的武将,一个个神色肃穆,步履沉重。
阮惠一步步登上祭坛,面朝北方。
北面,是升龙。
是那座他亲手攻破、又不得不放弃的都城。
是那座此刻被清军占据、被他视为必取之地的都城。
祭坛上,香烛缭绕。阮惠接过侍从递上的祭文,展开,高声诵读:
“昊天在上,后土在下。安南国本,自丁、黎以来,历世千载,代有兴替。今清人恃强,侵我疆土,占我都城,欺我百姓。
惠虽不才,承祖宗之灵,赖将士之力,誓必驱除外侮,光复山河……”
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士兵们握紧兵器,百姓们屏息凝神。
“今日登基,国号光中。即日起,朕亲率大军,北伐清虏,复我旧都!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起,震得香江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阮惠站在祭坛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仪式结束得很快。
没有大宴群臣,没有歌舞升平,甚至连登基大典应有的喜庆气氛都淡得几乎看不到。
阮惠匆匆换下龙袍,披上战甲,在殿中召集诸将。
“北征诸事,可都已准备妥当?”
他声音并不响亮,但在此刻却没有人敢轻视。
因为他是阮惠,西山朝的太师,如今的光中帝。
“回禀陛下!”一名将领出列,声如洪钟,“五路大军,共计八万四千人,已分驻乂安、清化、海阳等地,只待陛下令下,便可挥师北上!”
“火炮、战象、粮草,皆已到位!”
“各路探子已回报,清军仍毫无防备,正在升龙城中饮酒作乐,准备欢度新春!”
阮惠点点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传令——即刻出兵。兵分五路,会师升龙。各路人马务必严守机密,昼伏夜行,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
诸将轰然应诺,纷纷退出。
殿中只剩下阮惠一人。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安南舆图,看着北面被标成一个醒目的红点的升龙城。
“清人……”他低声自语,“你们以为我阮惠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
暮色四合,香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传令,”他对侍从道,“明日一早,朕亲率中军,北上。”
……
升龙城。
两广总督孙士毅则正坐在原黎朝王宫的偏殿中,欣赏着堂前的歌舞。
安南女子身姿婀娜,水袖轻扬,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
酒过三巡,孙士毅已有几分醉意,他靠在锦榻上,眯着眼睛,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桌面。
“大人,”一旁的幕僚凑过来,满脸谄笑,“此番大军出关,势如破竹,那阮惠望风而逃,实在是我大清天威所致。
待春节过后,再挥师南下,将那阮岳、阮惠兄弟一网打尽,安南便可永享太平了。”
孙士毅哈哈大笑,端起酒杯:
“什么西山逆贼,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罢了。本督在广西时,便听闻他们如何骁勇,如何善战——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大人说的是。那阮惠丧家之犬,连都城都丢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依末将之见,过了春节,咱们直接南下,连富春一并拿下。
到那时,大人便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乾隆爷定有重赏!”
孙士毅更加得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过了年,咱们便南下一举荡平西山逆贼!届时诸位都有重赏!”
殿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丝毫没有把南面的敌人放在眼中。
……
正月初三,河洄营。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清军大营中,篝火点点,士兵们大多已沉沉睡去。连日来的庆功宴让他们放松了警惕,营门外的哨兵也缩在避风处,打着瞌睡。
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无数人影正悄然逼近。
“杀!”
一声暴喝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火把如流星般亮起,照亮了清军营地。
清军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抓起兵器,却不知敌人从何而来。营门被撞开,火枪齐射,箭矢如雨。
“投降不杀!”
西山军齐声高喊,声音如雷。
不到一个时辰,河洄营八千清军,全军投降。
……
正月初五,升龙外围,玉洄垒。
清晨的薄雾中,阮惠亲率主力抵达玉洄垒外。
这是升龙城外围最坚固的据点,驻守着清军最精锐的部队。
垒墙高厚,壕沟深阔,火炮齐备,易守难攻。
阮惠骑在战象背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传令,火炮齐射。”
“轰!轰!轰!”
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玉洄垒。
硝烟弥漫,土石飞溅,清军的营垒在炮火中颤抖。
“战象,出击!”
二十余头战象排成一线,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象背上的士兵挥舞着火枪,向垒墙内射击。
“轰隆——”营门被撞开,西山军如潮水般涌入。
清军奋勇抵抗,但为时已晚。
两个时辰后,玉洄垒破。
八百清军精锐,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