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旧阮行宫。
这座建筑原是当年阮主南下的行宫，虽不及富春那般宏伟，却也颇具气象。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庭院深深，曲径通幽。
阮福映去年初入嘉定时，便将其充作临时“王宫”，一面筹措北伐，一面招揽流亡。
严格来说，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坐在这里了。
上次丢掉嘉定前，他也曾在此运筹帷幄，试图稳住阵脚。
结果却是仓皇南逃，狼狈不堪。
如今，他又坐回了这里。
案头上摆着一份密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足以让他眉头紧锁。
“殿下，依我看……”
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率先开口，正是阮福映麾下大将邓陈常。
他满脸横肉，声音粗豪，在帐中显得格外响亮：
“这河仙鄚家与那吴家联姻，对咱们也未必是坏事。那吴家如今兵强马壮，若能借这桩婚事将他们也绑在咱们南阮身上，日后北伐之时，岂不是多了一个助力？”
另一名文官模样的幕僚摇着羽扇，捋须笑道：
“邓将军此言有理。那鄚子泩倒也真能拉得下脸面，自己的亲妹妹也能送出去给人做小——啧啧，当年鄚天赐何等威风，如今儿子却这般……”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话道：
“唉，此言差矣。他河仙早就不是当年的‘港口国’了。这些年被西山打得七零八落，能保住祖业已是万幸。如今能和吴家结亲，只怕他心里还偷着乐呢。”
“正是正是。那吴家如今可是如日中天，据说麾下已有八府之地，丁口数十万。咱们北伐正需外援，若能与吴家结好，百利而无一害啊。”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气氛倒也算轻松。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的联姻罢了。
河仙鄚家，虽与他们南阮有些渊源，但向来是墙头草，谁势大便依附谁。
如今与吴家结亲，也不过是故技重施。
至于那吴家——眼下可是他们南阮最重要的盟友。
昆仑岛、富国岛虽说被吴家占了去，但人家当初也确实出了力，无论是火器亦或是刀枪，可都是吴家出的。
日后北伐，说不定还要仰仗他们的水师。
总而言之，一众人等大多对此事态度乐观，并无太多想法。
当然，也或许有人心中另有盘算，但此刻都未曾表露出来。
毕竟，吴家的支持，对他们南阮的复国大业来说，确实很重要。
然而，阮福映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议论，面色却是阴沉得可怕。
他本就清瘦的面容，此刻更显得有几分阴鸷。
众人渐渐察觉到不对，议论声越来越低，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阮福映没有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郁气压了下去。
若单只是这一个鄚家和吴家联姻的消息，他虽会觉得膈应，但也不至于有如此大的反应。
毕竟这河仙，他们南阮虽一直觊觎，却始终没有真正吞并过。
鄚家与谁结亲，那是他们的自由。
但——再加上前两天刚收到的情报，事情就不一样了。
昆仑岛那边，似乎是下了严令。所有携带移民的船东，都必须将移民送到北大年。
若有缺额，必将严查。
此外，虽说没有明令禁止船只往嘉定停靠，但暗中那意思却是很明显了。
这二者一加起来，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自己先前那些小动作，暴露了。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接触的也都是些广府、琼州那边的船东，与吴家并无瓜葛。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被发现了。
吴家这是在防着他。
而此刻，再加上河仙这一桩事，他自然不觉得这仅仅只是一门亲事。
吴家的这两手，是明明白白冲着他阮福映来的。
是对他截留移民的报复。
想到这里，阮福映心中一阵发寒。
以这种角度看，那河仙之事便相当恐怖了。
河仙虽然历经战火，损失惨重，但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位于三国交界处。
更重要的是，这河仙，紧邻他的老巢。
无论是先前的龙川，还是如今的嘉定，都离河仙不远。他的大军一旦北上，后方空虚，河仙若是和吴家勾连起来，在他背后插上一刀……
他不敢往下想。
可这些，都只是他心中的猜测，不好对外明说。
毕竟，没有证据。
更何况，眼前这些人虽都是和他一同复国的功臣，但是否全部可靠，还真不好说。
河仙之事，牵涉到对吴家的态度，牵涉到日后的大局，若是贸然说出来，人心浮动，反倒不美。
他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声色。
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缓缓开口：
“好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河仙鄚家与吴家的私事。若真能因此让我南阮与吴家的合作更加紧密，倒也是一桩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现在还是先议正事吧。嘉定只是第一步，我们不可懈怠。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诸位有何高见？”
众人闻言，心思也转回了正题。
邓陈常率先道：
“殿下，依末将之见，当务之急是巩固嘉定。招揽流民，恢复生产，扩充兵力。待根基稳固之后，再图北上。”
那文官幕僚却摇头道：
“邓将军此言差矣。如今清军已入安南，一路势如破竹。西山腹背受敌，自顾不暇。
此乃天赐良机，若咱们困守嘉定，坐等清军灭了西山，到那时黎朝复国，咱们南阮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
众人再度议论起来，气氛渐渐热烈。
阮福映听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专注的神色，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仿佛全身心都在讨论北伐大计。
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瞥向案头那份密报，眸色深沉。
终于，众人议定了几条方略，便告退了。
议事厅中，只剩下阮福映一人。
他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空荡荡的大厅，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开口：
“去，把吴伯玉叫回来。”
吴伯玉，正是他方才派去传令的心腹，也是追随他多年的老人。此人生性谨慎，口风极严，是最得他信任的人之一。
不多时，吴伯玉便匆匆返回，躬身行礼：
“殿下唤属下回来，有何吩咐？”
阮福映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吴伯玉却已反应过来，低声道：
“殿下可是在为那吴家和河仙联合之事忧心？”
阮福映点点头，叹息一声：
“知我者，伯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