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固城内,此刻已是一片恐慌。
早在前几日吴家舰队封锁勃固河口时,城中便已人心惶惶。
好在仰光总督波拉敏及时派来了援军,一千五百名缅族正规军,加上原先城中的守军,总兵力接近三千人。
这些士兵虽算不得绝对的精锐,却也绝不是那些临时征召的农夫能比的。
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粮草弹药充足。
城中百姓虽有些不安,却也没有到崩溃的地步。
而先前那些唐人封锁河面后,一连数日没有动静,城中渐渐松懈下来。
人们以为他们不过是装模作样,虚张声势。
然而今天——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城中最大的府邸——勃固总督府,脸色惨白
“大人!唐人的舰队突破了第一道炮台防线,炮台已被摧毁,守军溃散!他们正沿河而上,第二道炮台也……也失守了!”
厅中顿时炸开了锅。
勃固总督名叫敏昂,按血统来算是缅甸王孟云的堂弟,王室旁支,四十出头,身材肥胖,平日里养尊处优,但此刻却满脸横肉都在发抖。
他坐在主位上,身旁是几位从仰光赶来支援的缅族将领,以及城中各营的军官。
厅堂里挤了二十多人,个个面色凝重。
“慌什么!”敏昂一拍桌案,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虚,“炮台没了,咱们还有城墙。城墙没了,还有护城河。唐人的舰队再凶,难道还能把船开上岸?”
一名将领苦笑道:“大人,据前方回报,唐人的舰队已经在河口东侧的滩涂登陆了。少说也有三四千人,还有火炮。
他们正在整队,看样子是要从陆路北上。最多一天,就能兵临勃固城下。”
厅中又是一阵骚动。
“怕什么?”另一名年轻的将领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勃固城里也有三千守军,粮草充足。唐人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补给困难。
只要咱们守住城池,拖上十天半个月,他们自然就得撤。到时候,咱再出城追击,定能大获全胜!”
“说得轻巧。”有人低声嘀咕,“唐人的火炮比咱们多,比咱们好。城墙能撑多久?”
“够了!”敏昂再次拍案,“都给我闭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厅中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敏昂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立即派人去仰光求援,请总督大人速发救兵。水路断了就走陆路,多派几拨人,一定要把消息送出去。
然后,全城戒严,让所有士兵上城防守。再征召城中青壮,协助守城。搬石头、运弹药、救火,能干活的都要上。
最后,清点粮草弹药,确保够用一个月以上。谁还有话说?”
一名将领犹豫着开口:“大人,还有城中那些孟族人,听说……听说他们和唐人暗中有来往,会不会……”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知道,勃固本是孟族人的旧都。
当年缅族征服此地时,屠戮了不少孟族贵族,强占了他们的田产和财富。
数十年来,孟族人一直被缅族人压在底层,种最苦的田,交最重的税,受最多的气。
他们心中积怨甚深,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唐人大军压境,正是他们翻身的绝佳机会,难保他们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我也听说了,”另一人附和道,声音压得很低,“孟族的几位头人最近走动频繁,据说还有人看到他们偷偷和城外的唐人联络。
万一他们里应外合,到时候开了城门……”
“他们敢!”敏昂脸色铁青,可这两个字说得毫无底气。
他自己也知道,孟族人一直对于他们的统治不满,而他平日里也没少对这些异族之人下狠手。
之前他们不敢,是缺一个机会。
但如今,唐人的大炮就是那个机会。
沉默片刻后,一名老将缓缓道:“大人,依末将之见,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城中的孟族头人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
没收他们的武器,封存他们的粮食。再派兵守住几个关键路口,严查进出人员。
这样,就算他们有心,也翻不起大浪。”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抓人容易,可万一激起民变呢?”一名文官忧心忡忡,“城中孟族人少说也有上万,青壮少说两三千。
他们若是一起闹起来,咱们那点兵力,顾得过来吗?
到时候城外唐人猛攻,城内孟人暴动,两头夹击,勃固城一天都撑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老将瞪了他一眼,“等着他们开城门迎接唐人?”
“我的意思是……”那文官擦了擦汗,“现在动手太冒险了。不如先稳住他们,许些好处,让他们以为咱们会给他们地位和权力。
等唐人的援军退了,再慢慢收拾他们也不迟。”
“许好处?许什么好处?”老将冷笑,“田产?官职?你以为这些东西就能满足他们吗?”
两人争执不下,厅中乱成一团。
敏昂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话,手心里全是汗。
他心中纠结万分。孟人若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起了什么歪心思,那后果绝对是灭顶之灾。
但是,就此先将城中的孟人头目清洗干净,真的能解决隐患吗?
万一消息走漏,孟族人先发制人,那可就全完了。
他既怕孟人作乱,又怕抓人激起更大的乱子。
两头都是火坑,怎么选都有可能烧死。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不敢下那个狠心。
他举起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
“够了!”
最终,他举起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传令下去——加强对孟族人的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
多派暗探,盯住那些头人的府邸,不许他们随意走动。城门守卫加倍,凡是孟族人,一律严查身份。
另外,城中巡逻的士兵也要加密,天黑之后不许任何人上街。
至于抓人……先不急,再等等。
等他们露出蛛丝马迹,或是等仰光的援军到了,再一并收拾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些不满,却也不敢再说。
敏昂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
厅中只剩下敏昂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墙上那幅勃固城的舆图,久久不语。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不知从哪传来几声巨响,像是唐人的舰队在河面上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