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师面前自然可以知无不言,李则安将不愿与他人分享的内心苦闷全部倒出来,高昌之夜的确是他军事生涯的滑铁卢,比逃离汴州狼狈多了。
上源驿之夜是朱温使坏,他带队冲出汴州看似狼狈,实则破防的是朱温。
然而高昌之夜不同,那是在自家大营差点被暴怒的士兵下克上。
虽然士兵哗变在唐末五代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但李则安接受不了。这些兵都是他严格挑选,入伍前都是老实良善的忠厚人,结果拿起刀没两年就变了。
来自现代的他当然知道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也选择了接受现实,但还是没法与自己的执念和解。
倒完苦水,李则安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也理解了鱼采莲。
他以为自己要求很低,只是提前几百年建一支岳家军或者戚家军,他可是从来都没想着去碰瓷现代文明军队。
然而考虑到时代背景,这要求着实不低了。
王之然听完李则安的诉苦,很快就清楚了自家主公的小心思,他强忍笑意,抬手轻拍桌子,“主公处理的很好。”
“好吗?”李则安仿佛呓语,精神有些恍惚,眼前还是高昌之夜上万士兵挥舞刀枪大声嚷嚷的画面。
“当然好。”
王之然沉声说道:“幸好主公没带我出征,前些天我生了脓疮,只好去找大神医,神医以烈酒清洁患处,手起刀落,我惨叫时已然敷好药,包扎完毕。”
“大神医不愧是神医,不过十数日便痊愈了。”
扒拉起衣衫,王之然向李则安展示留下的淡淡疤痕,“主公请看,神医说幸好我去就医及时,这脓疮若是不及时清除,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军师的意思,他们都是脓疮?”
“主公,您虽然没有明说,但臣知道您已经在布局削藩了。”
王之然霍然起身,沉声说道:“大唐藩镇之祸,始于安史之乱。安史之乱后,河北虽名义上回归大唐,然田承嗣、李宝臣等人割据一方,与那安禄山、史思明何异?”
“至淮西吴元济以三州之地称帝,朝廷消耗钱财数以千万却始终剿灭不得,李愬率军夜袭蔡州方才拿下叛贼。是周围的藩镇实力不如吴元济吗?当然不是。他们只是养寇自重罢了。”
王之然清朗的声音格外沉稳,继续说道:“兴唐军是主公亲军,尚且如此,其他几位将军统帅的军队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不是主公小心控制,这些人迟早成为新的安禄山、史思明。”
李则安脸色微变。
他确实为此事担心,但在遍地都是节度使的当下,有些话是政治不正确,他也始终不敢明确表态,只是以“归剑于国”这种浪漫主义叙事方式委婉表达。
然而王之然却非常直白地说出藩镇割据和削藩,让李则安多了几分欣赏。
“主公麾下的诸节度使,齐、张二将是最早追随主公者,亲眼见证主公一路崛起,忠心自不必多说,但他们麾下的士兵并不知道这些。”
“若是他们麾下的士兵以刀剑加颈,黄袍加身,他们能抗拒否?”王之然很平静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李则安脸色再变,缓缓摇头。
“华洪、杨师厚两位将军都是忠勇之人,但他们实在太远,若是生出二心,哪怕只是听调不听宣,主公又该如何?”
李则安叹了口气,反问道:“军师以为该如何?”
“主公,这些人都是您创业的肱股之臣,立功无数,但若真的发生这种事,主公绝不可姑息,必须严肃惩处。纵使宽恕他们的家人,本人亦必须斩首示众。”
“军师请继续说。”
王之然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主公近期无出关之意,是想先整顿内部再对付关外诸藩镇吧?”
“的确如此,我想先整顿军队,等关外诸侯彼此攻伐时再动手,各个击破。”
王之然先点头,再摇头,“主公布局高明,但忽略了一点。”
“军师请讲。”
“一群虎狼互相撕咬,此时巨龙降临,虎狼们还会互相厮杀吗?他们只会联手先对付巨龙。臣可以断言,只要主公大军出关,关东诸镇必定联合,重演当年关东各路诸侯讨伐董...主公的处境与昔日董贼无异。”
“军师之意我明白,但我有李克用大兄为盟友,至少也是董卓加袁绍,情况没有这么差吧。”
“主公,李克用是您的兄长,那是私交,不代表河东是您的盟友。如果河东人人都视主公如死敌,李郡王又如何能逆?”
王之然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主公没有举世皆敌尽斩之的决心,没有太宗皇帝武牢关一战擒双王的胆略,这关不出也罢。”
李则安眯起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王之然。
沉默许久,他缓缓说道:“我会竭尽全力化解此局面,但若是当真事态发展至此,无论有多少敌人,我都会亲手斩杀。”
王之然轻拍手掌,“主公神勇无双,天下无敌,臣从不担心,只是担心主公不能料敌从宽,既然主公如此明白,臣无忧矣。”
李则安摆摆手,示意王之然坐下,“之然,别阿谀了,我什么水平你最清楚。你来说说,具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