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老薛送回府上,李则安被风一吹,酒意有几分上头,原本打算回去休息,忽然想到有些话还是得借着酒劲才能说出口,正好已经醉了几分,不如直接去找李观星,免得还得醉一次。
众所周知,酒是一种神奇的饮料,酒精含量越低,味道越好喝。
等酒精含量降到零,更是爆杀各种白酒。
三块钱的冰镇可乐是白酒祖祖辈辈最严厉的父亲。
唐朝人喝酒动辄多少碗也不是吹牛,毕竟黄酒度数不高还带点甜味,确实挺好喝。
只是黄酒喝多了醉起来更难受。
李则安喜欢喝几碗,却不喜欢喝醉。
这一顿酒陪完薛志勤再陪李观星,也算是没白喝。
李则安并未提前投贴就突然造访,甚至喝了些酒登门,多少有些不礼貌,但他现在是雍王,倒是没人敢反对。
李观星本想找个借口避而不见,最终却还是轻叹一声在正厅摆茶待客。
“下官陇西郡王府主簿李观星,拜见殿下。”
李则安当然不会真让他拜下去,一把拉住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观星兄,自长安城南一别,暌违数年,能再见面,真好。”
李观星愕然,旋即苦笑。
是啊,好些年不曾见过了。
他赧然说道:“殿下昔日救命之恩,下官却始终没有机会回报。”
李则安微笑着宽慰道:“时局艰难,各有苦衷,见你平安无恙,我也宽心了。”
李观星瞄了眼李则安诚挚的神情,一时不知怎么接,只好将李则安请入席中,亲手奉上香茗、糕点。
两人寒暄几句,李观星神情越发不自在,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道:“玲儿和望归都还好吧?”
“他们都好,尊夫人现在是户部侍郎,主管度支;令郎望归如今也四岁多,生得白白净净,还时常来我府上和存冕玩耍,他们都很好。”
李观星的表情很复杂,仿佛由一分震惊、两分释然、三分惆怅和四分决然混杂而成的调色板,最终只剩摇头叹息。
“虽然我已写下休书,再无颜见玲儿,但还是承蒙殿下照拂。”
李则安平静地说道:“秦玲儿并未再嫁,也没有豢养面首。”
李观星表情复杂,嗫嚅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有些话是不能问的,问了就撕破脸了。
朱温也好,李克用也好,甚至李则安本人,都对别人的老婆生冷不忌。他太了解玲儿了,这方面需求一直都很旺盛。
没有再嫁也没有豢养面首,那多半就是有别的泄洪渠道。
他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他的前妻经常在夜幕降临后出入李则安的府邸。总不能每次都是去谈公事吧?
初闻消息时,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五内俱焚,但他很快就释然了。是他抛弃妻儿不义在前,就算秦玲儿真的干了,又与他何干?
所以他写下休书,斩断夫妻关系,也为自己保留体面。
总之,都结束了。
想通归想通,但这件事始终是李观星心底的一根刺,现在李则安出现,他的心情很难称得上好。
尤其是前妻被李则安扶进户部做了侍郎,官位甚至在他之上,这让他更烦了。
前任混得好,很少有人能泰然处之。
李观星能卜算他人的命运,却看不清自己,这也是卜者的局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军师打算赴长安赶考,这段时间河东政务都由我代为处置,本想陪殿下共饮几杯,奈何大帅等着我入宫议事,不能久陪,不知殿下...”
“我找你有事,耽误半个时辰,大哥那里我来说。”李则安单刀直入。
李观星犹豫了一下,沉声说道:“如果是劝我回头向玲儿跪下求饶,还请殿下收回无用的话语。休书已写,我与她再无瓜葛,我会写下《放妻书》,请殿下代为转交。”
“愿秦玲儿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谈不上恨,但也没什么爱了。
这世间有很多这样的夫妻,爱过,被生活折磨过,最后成了陌路人。
没想到李观星和秦玲儿都如此通透,李则安倒是省了不少话语。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放夫书》递给李观星,“这是秦侍郎托我交给你的。”
内容也是大差不差,就是祝福前夫重拾心情,再娶美娇娘,忘了她,勿要纠缠。
唐朝毕竟是唐朝,风气开放自由,二婚虽然影响不小,但还不至于被鄙视。
太宗皇帝的妃子不但能嫁给新皇帝,甚至自己都能当皇帝。
李观星的前妻只是做个侍郎,多大点事。
见李观星脸色不太好看,李则安知道他们终究是一起生活过几年,还有孩子,也就嘴上说说,内心还是有点感情的。
当然,这种感情更像是对熟识之人的关切。
让他们复婚难度不亚于再造大唐。
李则安没有按头凑苦命鸳鸯的习惯,便跳过这个话题,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观星兄为何要颠沛流离?之前你回长安,圣人准你接任父亲遗志继续做太卜,这应该是好事,为何弃陛下而去。”
“这...”
“如果是谎言,可以不说。”李则安截断了他的酝酿。
人的心态很奇怪,若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谎言,之后无论说多少谎言都不会有什么道义包袱。
但若是一开始说真话,后边改说假话,心中难免有些难以接受。
这么点事,李观星能犹豫,肯定是现场编谎话,必须打断。
“出仕为官,自然是要奔个前途。所以我千方百计走姑父的门路,投奔了汴州节帅朱温。”
“朱温还算器重我,但此人御下极严,律己极宽,屡屡玷污属下妻妾。我深恐新娶之妻惨遭毒手,娶妻并未贪图美色,内子貌仅中姿,然而老贼还是玷污了她。”
说到这里,李观星青筋暴起,显然是因为这段回忆而愤怒。
李则安不敢说话。
这方面他也有污点,他甚至隐隐觉得,李观星从长安避他而去也有怀疑他与秦玲儿有染的关系。
但这种事没法解释。
李观星怅然叹息一声,自嘲地笑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朱温老贼展示恩宠的方式。或许老贼还觉得他很辛苦吧。”
李则安有些担忧李观星的精神状态,这家伙明显有些不正常了。
李观星呵呵一笑,“殿下不必担忧,我已经放下了。河东大帅与朱温老贼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我会全力辅佐他,杀入汴梁,再接回爱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