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之下。
其他那些厂矿、机关、学校,远不如红星轧钢厂能维持住表面的安稳与秩序。
行伍宣传队和工人宣传队进驻之后,
那阵子砸烂一切、恨不得掀桌子的劲头虽然消停了些,
不再那般明目张胆。
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从未止息。
倾轧,攻讦,积怨,借题发挥,比比皆是。
依旧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纠缠不休。
整个时代如初升的朝阳,如火如荼,轰轰烈烈。
将一切都卷入炽烈而炫目的光晕中,容不得半点迟疑与后退。
不过。
外界的喧嚣鼎沸,明争暗斗,与林向东并无多少干系。
他只想避开风口浪尖,不争不抢,不显不露。
护持家人平平安安度过这几年。
只待海晏河清,天下澄明的一天真正到来。
那才是他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时候。
林向东脚下紧蹬了几下二八大杠车镫子。
链条发出轻快的“咔哒”声,随即融入去一线车间上班工友人潮里。
熟门熟路回到保卫科。
才推开大办公室房门。
一股子混合着劣质烟草、旧报纸和皮革枪套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吹着茶叶沫儿。
雷子低头擦拭着装备。
刚换好装备的孙哥正跟老严扯闲篇。
卢明还是坐在办公桌上整理资料。
一群交接班的巡逻员嘻嘻哈哈的说话。
听见房门一响,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科长回来啦!”
“哎哟,东子,可算见着你了!”
“家里都安顿好了?”
“你媳妇跟小坦克都好吧?”
林向东哪怕只请假几天,这保卫科都像少了主心骨,空落落的。
只有他在这儿坐镇,这帮老少爷们儿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
“东子!”雷子一个箭步冲上来。
蒲扇般的大手轻轻在林向东肩膀上拍了一下。
“可算是回来了!”
“我还当你要等弟妹出了月子,才回来销假呢!”
他凑在林向东身边嘿嘿直笑:“你是不知道啊!”
“行伍宣传队下来后,民兵营那群皮猴子训练的勤快多了!”
“可也忒能折腾了!”
“你再不回来,我跟严叔俩人都快镇不住场子了!”
“真得去板厂胡同把你小子给薅出来!”
雷子原本是半脱产的民兵营长,没有正式编制。
还是林向东将他弄来保卫科当了队长。
可民兵营训练那摊子事,他还得跟老严一起盯着,两头跑。
林向东笑着,顺手从制服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熟练地撕开封口锡纸,挨个散了一圈。
“来,点上。”
一边散烟一边笑着回雷子的话。
“怎么可能请假请到云舒出月子?”
“那聂主任,杨主任他们还不活撕了我?”
“如今还加上何队长,更好撕了!”
“那是正儿八经的大舅子!”
几句话说得满屋子保卫员都哄笑起来,气氛愈加热烈了起来。
“嚓!嚓!嚓!”划火柴点烟的声音此起彼伏。
橘红色的火苗一闪一闪,淡淡烟雾丝丝缕缕升起。
不一会,办公室里就变得烟雾缭绕,熟悉的烟草味更浓了。
刚刚交接完班还没出去的巡逻员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孩子多重啊,夜里哭不哭啊,嫂子奶水足不足啊……
林向东脸上带着笑,一一应和着。
热热闹闹的寒暄过后,林向东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正色问道:“这几天厂里怎么样?都还太平吧?”
他的目光在赵叔、严叔几人脸上扫过。
“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故、纠纷?”
“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进出?”
这是他职责所在。
离开几天,林向东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厂里的安全秩序。
千万乱不得。
科里那位包打听大喇叭冯广唐,今天中班,这会子还没回科里。
他要想知道厂里那些犄角旮旯的新鲜八卦或者风吹草动,
还得等那小子下午来了才行。
现在,只能先从赵叔他们这儿问个大概。
孙哥朝林向东点了点头,喷出一口烟。
“东子,你就将心搁肚子里吧。”
“咱们厂这几天秩序好着呢!”
他有些庆幸地接着道:“说起来也怪,行伍宣传队下来后……”
“连发入场券开全厂大会的时候,底下都安静了不少。”
“再不像以前那么闹哄哄的。”
“行伍宣传队虽然才几个人,往台上一坐,那气势足足的!”
林向东听了仰头哈哈一笑。
“你以为呢!”
“那都是从御林军里出来的!”
“个个根正苗红,业务过硬!”
他顿了顿,接着道:“只要厂里安稳就好。”
“咱们可不能学那几个兄弟单位,搞得乌烟瘴气,让人看笑话。”
孙哥忙笑道:“放心,咱们绝不可能跟红冶一样!”
红冶那边去的是工人宣传队。
如今正人脑子打出狗脑子,鸡飞狗跳的很。
一直坐在角落的严叔弹了弹烟灰,笑呵呵地转开话题:“东子。”
“本来大家伙都约好了,这个周末,去你家好好喝一顿。”
“谁知道偏又赶上你媳妇生孩子!”
“喜上加喜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顿酒啊,就给耽搁了!”
严叔话锋一转。
“栓子那小子,这几天可是往厂里跑了好几趟找你!”
“回回扑个空,连你人影儿都没见着!”
“只能去训练场上,跟那群皮猴子一块儿胡闹去了!”
林向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日子,对严叔嘿嘿直笑。
“严叔,栓子的探亲假还有些日子呢,不着急。”
“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上班了嘛!”
“您再招呼他过来玩就是了!”
“正好也让民兵营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皮猴子们开开眼。”
“见识见识什么是正规行伍中人的降维打击!”
严叔被林向东这话逗得仰头一阵大笑。
豪气干云地道:“成!就这么说定了!”
“等栓子教训完那群皮猴子,咱们出去喝酒!”
“我请客!散篓子管够!”
“喝他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