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搞的，挤到宣传队广播站那群姑娘堆里坐着去了。”
“那群丫头片子嘴多碎啊，也不知道给娥子灌了什么闲话……”
“看完电影，脸拉得老长，问啥也不说。”
“第二天就气冲冲跑回娄公馆去了。”
“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你说我这冤不冤？”
林向东笑得直摇头。
“大茂啊大茂！
“广播站莺莺燕燕一堆，你让她坐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嘛！”
“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娄晓娥什么都好，可这吃起醋来，那也是杠杠的！
………………
转眼又到了周末。
这天一大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老北风割在脸上像小刀子。
林向东一大早就赶去了东交民巷。
将今天出营轮休的何九薅了出来。
２１２吉普车后尾箱里塞满了大包小包。
里面装着云舒爱吃的点心和御寒的衣物棉鞋。
一路迎着朔风，直奔通县的巡回医疗队驻地。
将东西送到云舒手里，林向东才放下心。
两人没多停留，匆匆赶回四九城
从通县回来，已是晌午时分。
林向东先去东交民巷跨上自己的二八大杠。
直奔景阳胡同章国伟家。
刚推开熟悉的四合院院门。
就听见正房里传来顾玄真像打雷一样的粗嗓门，正在破口大骂！
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嗡响。
“混账！简直是混账透顶！”
“无法无天了他们这是！”
顾玄真的怒吼夹杂着砰砰拍桌子的声音。
炕桌上的碗筷碟子被震得叮铃哐当乱跳。
林向东皱了皱眉，正要进去。
廊下拿着弹弓打麻雀的章虎，像只小豹子似的窜了过来。
伸长脖子往林向东身后张望。
“东子叔，小北叔呢？”
“我还等着跟他一起拿弹弓打麻雀呢！”
林向东从旧军绿书包里掏出一块稻香村点心，塞到章虎的小手里。
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虎子，叔刚从通县给你婶婶送东西回来，没顾上去接小北。”
“下次一定带他来！”
正房里，章婶听见林向东的声音，像是盼来了救星。
忙不迭地掀开厚棉门帘探出半个身子。
“东子，你可算来了！”
“快，快进屋劝劝你顾大爷！”
“他那炮仗性子，一点就着！”
“火星子直冲房梁！”
“谁也劝不住他！”
林向东赶紧掀帘子进了正房。
菜还没上，碗筷都在炕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顾玄真气得脸红脖子粗，像头发怒的雄狮。
蒲扇大的巴掌时不时“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碗筷又是一阵脆响。
“他们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老肖那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起滚过战壕流过血的！”
“碍着他们什么眼了？啊？”
“凭什么容不下他！”顾玄真越说越气，须发皆张。
“还有老书！”
“老书那么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老实人，也跟着吃挂落！”
“这不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就为了捧那个姓李的王八羔子上位！”
“排除异己，铲除障碍！”
“下作！卑鄙！”
林向东听得眼皮子直跳，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
顾玄真骂的人，他心知肚明。
杨厂长在办公室里捂聂副厂长嘴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眼前这位顾大爷，才是个更让人心惊胆战的“大炮筒子”！
只是顾玄真一身真功夫，脾气更是火爆冲天。
杨厂长能制住聂副厂长，对顾玄真却全无办法。
林向东抢上前，伸手稳稳地按在顾玄真青筋暴起的胳膊上。
一道温和而精纯的真元传了出去。
几乎是贴着顾玄真的耳朵道：“顾大爷！我的亲大爷！”
“您消消火！”
“这些话咱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
“可您这大嗓门一吼，房顶都快掀了！”
“咱这院虽然独门独户，可后头还有人家呢！”
“这要是不小心被哪个耳朵长的听了去……”
“添油加醋地往上递个话……”
“传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烦！”
顾玄真被林向东精纯真元一压，胸中那股邪火被强行按下去几分。
但依旧梗着脖子，怒目圆睁。
“怕个屁！”
“老子大头兵出身！”
“从打小鬼子开始，打湾岛老常，打棒子鹰酱佬！”
“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
“骂骂这些个搞歪门邪道的狗东西，怎么了？！”
“还能咬掉老子一块肉？！”
林向东手下又加了一分真元，那股安抚之力更甚。
同时将声音压得更低、更沉。
“顾大爷！”
“您是条硬汉子，天不怕地不怕！”
“飞羽姐也修为高绝，天下之大，到处可去！”
“可章叔呢？杨叔呢？聂叔呢？还有章婶，小虎子……”
林向东的目光扫过满脸焦灼的章婶和门口探头探脑的章虎。
“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
“兄弟姐妹，亲朋故旧，根都扎在四九城这块地界上呢！”
“您几句话痛快了，可想过会牵累多少人？”
这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顾玄真翻腾的怒火上。
顾玄真胸中那股狂暴火气被林向东强行疏导开来。
又听了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
胸口剧烈起伏。
眼神里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沉重的忧虑和无力感取代。
颓然坐倒在炕沿上，声音嘶哑。
“东子……”
“你是不知道申城那边这会开成了个什么鬼样子！”
伸手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简直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好人都要靠边站！
“那些个兴风作浪、挑拨离间的，反倒成了英雄！”
“这世道……这世道……”
“唉……”
顾玄真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林向东站在顾玄真身旁。
手掌依旧轻轻按在他肩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安抚。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
院中曾经扶疏的花木，只剩了枯硬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
林向东心中如同压上了一块冰冷的巨石。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哪里是开会？
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寒光闪闪的剑锋，正悄然指向更远更深更广阔的地方……
杀机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