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正房里的气氛冷了下来,像结了冰。
只听见从屋顶枯草上卷过的老北风,呜呜咽咽。
院中花树摇晃着枯枝,更添了几分萧索。
林向东收回心神,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难捱的沉寂。
棉门帘子“哗啦”一声轻响。
何秀春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黄铜火锅,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锅子里的炭火红亮,清汤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
锅底里飘着几枚大枣跟葱白段儿。
何秀春看了看屋里众人的脸色,心下明了,也不点破。
笑呵呵地道:“爸,妈,这天阴得沉,怕是又要下雪。”
“我干脆弄了个锅子,吃着热乎,暖暖身子骨。”
又看着林向东笑道:“东子,等会你尝尝我调的二八酱。”
“看比不比得上你的手艺?”
林向东笑道:“秀春嫂子,你这厨艺早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二八酱没得说,指定是这个!”
正说着,章婶也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了。
木托盘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是红白相间、薄得透亮的羊肉片子。
还有冻得蜂窝眼十足的豆腐块。
泡发得软硬适中的粉条子。
水灵灵的冬储大白菜心。
碗筷叮当,热气蒸腾。
原先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氛,总算被这人间烟火气给冲淡了下来。
林向东起身,拿起桌上的红星二锅头。
给几位叔伯面前酒杯挨个满上。
顾玄真端起杯子,“滋溜”一声。
满满一杯酒灌了下去。
“喝!都喝起来!”
章国伟笑道:“都别提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了!”
“堵心!”
说着一饮而尽。
林向东赶紧又给顾玄真跟章国伟续满一杯。
“顾大爷,您慢点,酒有的是,咱慢慢喝。”
聂副厂长捏着小酒盅,笑道:“说那些个破事干什么?”
“没得自己憋屈!”
“来,走一个!”
说着也抿了一口。
顾玄真瞪着牛眼,满脸的络腮胡子似乎都要根根炸起来。
“你小子说得轻巧,谁都跟你似的,心宽得能跑马呢!”
杨厂长捏着筷子,笑着打趣道:“顾大哥,你是不知道。”
“老聂这张嘴啊,我看比你这炮筒子还吓人!”
“你是点火就着,他是冷不丁就给你捅出个天大的窟窿来!”
“我跟东子都说好几回了。”
“得找根顶粗的缝衣针,把他那张惹祸的嘴给缝起来才清净!”
聂副厂长刚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羊上脑吃着。
含糊笑道:“顾大哥是爱骂人,我可从来不骂人!”
林向东在一旁捂着额头,哭笑不得。
“您二位啊,大爷别说二爷,都一样一样的!”
聂副厂长是不骂人。
可他那张嘴说起话来,那是完全没把门的,句句都能捅破天!
比骂人还让人心惊肉跳。
几杯热酒下肚。
刚刚顾玄真指天骂地,恨不能掀了房顶的劲头,总算被压了下去。
林向东见气氛稍缓。
笑着问道:“聂叔,那天刘组长神神秘秘找您,到底说了什么?”
“这两天七事八事的,也没顾上细问。”
聂副厂长放下筷子。
拿起酒杯跟顾玄真、杨厂长、章国伟三人碰了个杯。
不紧不慢地道:“还能说什么?”
“绕来绕去,不也是这次申城开会那档子事呗!”
“他跟福禄居那位,有点联……”
聂副厂长的话还没完。
林向东和杨厂长就跟约好了似的,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杨厂长眼疾手快。
夹起一筷子刚涮得滚烫的羊肉片子,不由分说往聂副厂长嘴里塞。
“哎哟喂!”
“烫!烫死我了!”聂副厂长被烫得龇牙咧嘴。
林向东朝着顾玄真苦笑。
“顾大爷,您可算亲眼看见了。”
“聂叔说话就这么吓人!”
“您二位算不算挑起来一担担,半斤对八两?”
顾玄真看着聂副厂长的狼狈样。
再想想刚才杨厂长和林向东那紧张兮兮的样子。
先是愣了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我看缝衣针只怕不好使!”
“东子,你不是跟老六学了道门金针吗?”
“那玩意好!”
“拿出来给他扎上,保准三天三夜说不出话!”
林向东被顾玄真这突如其来的妙招给逗乐了。
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顿热热闹闹的涮锅子,从晌午直吃到日头偏西,才散场。
其余三人醉了,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连平日千杯不倒的顾玄真。
也因为心事重重,喝得眼神发直,脚步虚浮。
林向东看着实在不放心,先是一人喂了丸醒酒丸。
说什么也不让顾玄真自摸方向盘。
不由分说,将三人送上顾玄真开来的212吉普车。
自己则坐进驾驶位,亲自开车送人。
冬日天短,天色渐暗。
林向东将喝高的三人平平安安地送回了各自家中。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返回景阳胡同骑上二八大杠回家……
……………………
墙上的日历又翻了几页,申城那场会议终于结束。
非但顾玄真说的老肖,老书,吃了挂落……
就连骆老爷子也跌落尘埃……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林向东看着报纸上的新闻直叹气。
他还记得那年去西山见到的那个不苟言笑的骆老爷子……
也还记得老爷子送给吕家祖孙的五六式步枪……
可惜了……
又是几场飘飘洒洒,无声无息的冬雪过后。
四九城一片银装素裹。
旧的一年被无声地翻过,新的一年在凛冽的寒风中悄然来临……
一切都将变得不同,前路莫测……
元旦这天一大早。
彤云密布,天色阴沉。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林向东站在云舒单位大门口,翘首以盼。
今天是云舒巡回医疗任务,从通县医疗点返回四九城的日子。
想到即将见到分别已久的妻子,林向东心头滚烫。
暂时将那些报纸上连篇累牍,广播里震天响的消息抛在了脑后。
此时,他眼中只有那个即将出现的身影。
不多时。
几辆顶着硕大煤气包的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从长街转角处驶来。
在单位门口停下。
车门一开,一群面带疲惫却眼神明亮的人陆续下车。
正是从通县回来的云舒和她的同事们。
林向东一眼看见拎着帆布旅行包下车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