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霁天青。
万道霞光,争相从云隙间倾泻而下。
屋顶积雪在朝阳映照下晶莹剔透。
林向东神清气爽地推开东厢房门,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胸间浊气尽数吐出,化作一道长长白练。
直震得屋顶与紫藤花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到底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啊!
若不是顾忌着会惊扰街坊四邻,他都想仰天长啸一声。
正在此时。
青砖院墙上探出一颗花白头发的脑袋。
朱家溍挥手笑道:“东子,东子,起来了?”
“畅安昨儿个还念叨着呢。”
“问你什么时候得空,去芳嘉园胡同聚聚,涮个锅子?”
林向东转头见是朱家溍,先打了个招呼。
“朱大爷早!”
这段日子七事八事,忙得脚不沾地。
确实有日子没去过芳嘉园胡同。
林向东应道:“这个周末吧,我备齐食材就去。”
话刚出口,心头却是微微一沉。
明年伊始,常在芳嘉园胡同相聚的众人,无一不跌落尘埃。
尤其是陈梦家,际遇堪忧……
今次周末聚会只怕已是风雨飘摇前的最后几场欢愉。
来日朝不保夕,谁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再者说来,林向东此去也是想寻个机会,提前递个话。
信也罢,不信也罢,但求无愧于心……
朱家溍见林向东满口应承,脸上笑纹更深了几分。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末咱们一起去!”
说着从院墙上缩了回去。
云舒听见动静,出来问道:“东子,刚跟谁说话呢?”
“昨儿下一宿的雪,妈怕小南小北冷着,不让过来练功。”
林向东回过身对妻子笑道:“隔壁朱大爷。”
“约我这个周末去芳嘉园胡同涮羊肉锅子。”
云舒不由得莞尔一笑。
“昨晚上才吃过锅子,这又要吃?”
林向东学着朱家溍的语气,摊了摊手。
“刚朱大爷还说呢,这大雪寒天跟锅子最是绝配!”
夫妻俩收拾停当,将大炮小朋友裹得严严实实。
一家三口坐上二八大杠。
车轱辘碾过积雪未消的路面,吱呀作响地朝着南锣鼓巷方向驶去……
………………
转眼周末已至。
这天上午。
林向东备齐各色涮肉用的食材,装进竹篮子放在后车架上。
跟朱家溍一同前往芳嘉园胡同王世襄家中。
小院依旧像往常一样,暖意融融,高朋满座。
黄苗子郁风夫妇、启功先生、陈梦家等人俱已到了。
屋内笑语喧阗,茶香袅袅。
林向东将竹篮里的食材一样样取出,放进厨房。
荤素搭配,色泽分明,码放得一丝不苟。
王世襄斜倚在厨房门框上,乐呵呵笑道:
“到底还是东子准备的妥当。”
“看这样子,我备下的那些倒显得多余了!”
“嘿嘿,正好省了!”
林向东放好食材,拍了拍手上浮尘。
笑着打趣道:“这么小气,可不像是王大爷您的风格啊!”
“横竖做锅子还早,咱们先进屋说说话。”
才进门。
陈梦家连忙拉住林向东跟朱家溍,低声笑道:
“季黄,东子,上回那两件陶文残片,有眉目了!”
“甘省大地湾遗址那边又发掘出类似的残片,足有十来片!”
“所里正在组织人手加紧研究破解……”
“夏所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们!”
朱家溍呵呵一笑。
“偶尔得之,有什么好谢的!”
林向东心内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忍不住,再度旧事重提。
“陈大爷,您真不再考虑考虑?”
“带着赵姨,去大地湾那边……待上几年好做研究?”
陈梦家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林向东会重提此事。
低声解释道:“东子,我专攻的是金文汉简、甲骨文。”
“那些史前陶符,门类迥异,我非专长,了解实在有限。”
“再说,如此我这身份……”
“上次申请去实地考察的名额,不是已经……”
看着林向东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又哪里知道……
林向东此时忧虑的,是明年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劫难。
想让他提前避开那避无可避的死劫!
林向东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将声音压得更低。
“陈大爷,学术之道,触类旁通。”
“您去那边看看,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就能看出些门道呢?”
“哪怕……哪怕就当去散散心,学着玩玩也好啊……”
来日风雨,自上而下。
越是偏远之地,威力或许反而越能稍减几分。
陈梦家被林向东这近乎孩子气的“玩玩”论调逗得啼笑皆非。
“东子,这是说的什么孩子话?”
“哪一项学术研究,不是皓首穷经方能有所得?”
“怎么可能说是玩玩?”
林向东眼神一转,朝正悠闲品茶聊天的王世襄努了努嘴。
“您看王大爷!”
“玩鹰,玩鸽子,玩蛐蛐,玩家具,玩葫芦……”
“哪一样没玩出世间顶尖水平?”
王世襄仿佛被搔到了痒处,端着茶杯,眉飞色舞地接过话茬。
“那是!那是!”
“说到玩之一道,莫说四九城,放眼全国能跟我比肩的也挑不出几个!”
“这就叫玩物不丧志!”
朱家溍忍俊不禁,揶揄道:“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林向东哈哈一笑。
目光无意间扫过大案上摊着的一份报纸。
上面依旧还在说着燕山夜话的事。
伸手指着那个名字问道:“吴南星,您几位都熟识吧?”
王世襄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沉吟半晌才缓缓地道:“熟是熟……只是如今这光景……”
他素来是个乐天豁达之人,极少显露愁容。
此时欲言又止的神情,已足以说明那三位境遇堪忧。
林向东问道:“王大爷,您清楚吴伯辰和马南邨这两位的事么?”
那位繁星虽也未能完全幸免,但终究是熬到了九十年代。
王世襄刚想开口。
袁荃猷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水,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东子,蔬菜洗好了。”
“这些个事,等会围着热腾腾的锅子,边吃边聊岂不更好?”
林向东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