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姨说的是,我先去厨房拾掇锅子。”
不多时。
紫铜老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各色食材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桌面。
在座诸人中,林向东年纪最小。
主动起身,为各位长辈一一斟满杯中酒。
王世襄照例不饮酒,捧着杯清茶,悠然自得。
酒过三巡,暖意渐生。
林向东才重新拾起方才的话题。
问道:“王大爷,刚才说吴伯辰跟马南邨的事?”
王世襄夹了块羊肉,目光在氤氲热气后显得有几分深邃。
“东子,你向来对郭鼎堂观感不佳。”
“想必对吴伯辰也难生亲近,这会几次问起,所为何故?”
林向东指了指那张报纸。
“那上面天天说,天天批评,比我们厂宣传栏黑板报还热闹呢!”
“有些好奇嘛!”
朱家溍刚咽下一口滚烫的涮羊肉,带着几分冷意道:
“东子,我说两件小事你听听。”
他放下手中酒杯,低声道:“此人曾撰文大肆批判和提携他的恩师。”
“还曾经说过这么几句话。”
“胡适之做过我的老师,没给过我什么,我之有些知识,主要是靠自学……”
“当然,胡适之其人其事也并非无可指摘。”
“但此等对待恩师的手段,终究令人齿冷。”
林向东专注地听着,追问道:“朱大爷,那另一件呢?”
朱家溍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涮着,语气愈发低沉。
“前些年,沈岳焕沈老哥遭难,在博物馆扫地……”
“有天在馆里碰见此人。”
“沈老哥念着旧谊,主动上前想握个手。”
“你猜怎么着?”
“人家眼观鼻,鼻观心,硬是当没看见,生怕被连累!”
“呵呵,呵呵……”
朱家溍这几声“呵呵”,充满讽刺与心寒。
连陈梦家也按捺不住,插了几句话。
“还是原先章罗同盟那事。”
“此人为了自己前程,翻箱倒柜,拿出多年老友私下往来的信函。”
“断章取义,作为污蔑构陷、落井下石的铁证!”
“更不必说,他与郭鼎堂力主拆毁城墙、贸然开启定陵地宫……”
“这事造成的无可挽回的损失,东子,你也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痛心疾首。
林向东听着这些圈内人亲述的隐秘,长长呼了口气。
此人结局如此。
如今想来,竟觉不出多少意外……
难怪那位夫人会率先拿他开刀。
这一身的小辫子,简直是予人把柄。
林向东接着又问道:“那……马南邨呢?”
提到邓拓,几位大师级人物的脸色明显和缓了许多。
王世襄呵呵轻笑。
“去年他还将自家珍藏的一百五十多卷珍贵字画,无偿捐献给了美术馆。”
“其中不乏国之瑰宝。”
“苏东坡的真迹《潇湘竹石图》、沈周的《萱草葵花图卷》、唐寅的《湖山一览图》……”
“吕纪的《牡丹锦鸡图》、仇英的《采芝图》……”
“件件都是稀世珍品!”
“去年展览,轰动一时。”
“东子,你没跟咱们一起去看看?”
林向东哭笑不得。
“王大爷!”
“您就没想着带我去开开眼!”
“我就不知道这回事!”
王世襄嘿嘿一乐。
“难道我忘了?”
启功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接着道:
“其实,在马南邨捐献的这幅苏轼真迹背后……”
“还有段鲜为人知的小故事。”
“若非如此,去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活动,他都难以躲过。”
“还是小石桥胡同里的那位出面,替他挡了一下。”
林向东听到小石桥胡同那位的名字,眼皮子跟太阳穴齐齐乱跳。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此人行事,狠辣远非常人可比。
王世襄顿了顿,问道:“东子,你问这些事做什么?”
林向东随口道:“今年我那位师门长辈来四九城小住过些时日。”
“听他老人家提过些话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所以问问。”
王世襄笑着问道:
“就是你提过帮忙修订增补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的师门长辈?”
林向东点了点头。
“嗯,正是六师叔。”
“只不过他老人家淡泊名利,执意不肯署名。”
“那本手册挂在了三零幺医院和行伍军医学院名下。”
此时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早已发行天下,惠及亿万黎民。
在座诸人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朱家溍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当初令师叔有何高见?”
林向东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师叔曾言此后数年……”
“紫薇晦涩,荧惑守心……”
“又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他蘸了点杯中残酒,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随即又迅速用手掌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此时。
窗外恰有一阵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呜咽着掠过檐角。
寒气瞬间直透骨髓。
在座几位都是历经沧桑、饱阅世事的智者。
看着被抹去的字迹,顿时想到此前林向东种种含蓄的提醒。
都不由得心头泛起毛骨悚然之感。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
林向东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几年在您几位的教导指点下,积攒了些古籍善本,字画珍玩……”
“寻了个稳妥之处转移安放,以防不测。”
“若几位信得过……”
“家中珍藏可托付于我暂为保管。”
“待到乾坤肃静,海晏河清之时,定当原璧奉还,分毫不差!”
王世襄生性豁达,向来视身外之物如云烟。
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洒脱,仰头哈哈一笑。
“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不过是一些寄托情怀的物件,身外之物而已。”
何必如此费心劳神?”
朱家溍喝了口酒,随声附和道:“东子有心了。”
“只是世事难料,待到那时……再说吧。”
“现在愁这些,也是徒增烦恼。”
林向东见这几位并未真正将他的警告和提议放在心上。
不由心中暗自一声叹息。
正是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的时候……
多说也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