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许大茂的头发往下淌。
缩在放映室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里,像一滩被抽去了脊骨的烂泥。
这一天里挨过的拳头。
淋过的几场瓢泼大雨。
还有堵在心口的层层叠叠的郁结。
都在这个下午发作了出来。
许大茂也不知道一个人在放映室里蜷缩了多久……
一股邪火猛地从骨缝里烧了起来。
先是冷得牙齿咯咯打战。
继而浑身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
呼吸越来越重,带着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声。
眼前的一切糊了,影子晃着,耳朵里嗡嗡响。
冰冷的放映机,像是一头钢铁猛兽,沉默不语。
“……娥子……”
许大茂嘴唇翕动,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滚烫火热的气息。
断断续续地道:“……娥子……”
“……我……我错了……”
“……你……你回来……好不好……”
“我错了……真的错了……”
字字句句,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喉咙。
当许富贵带着一身水汽从外面回来的时候。
见这情况,心猛地一沉。
昏黄的光线下。
许大茂瘫在椅子里,那张原本鼻青脸肿的脸烧得通红。
倒像是五颜六色上多涂了层劣质的朱砂。
眼皮耷拉着,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那几个破碎的字眼。
“……娥子……回来……”
许富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上许大茂额头。
只觉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滚烫!
许富贵顿时慌了神。
用力摇晃着自家儿子的肩膀:“大茂?大茂!”
“醒醒!”
回应他的只有更急促的喘息和毫无意识的胡言乱语。
许富贵咬着牙,想要将儿子从椅子上拖起来。
已经烧迷糊的许大茂沉得像块石头。
单凭许富贵这把老骨头,哪里拽得动?
窗外的雨声不停,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砰砰响。
许富贵跺了跺脚,终究是放心不下。
猛地转身扎回那片冰冷的雨幕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狂奔远去。
“来人啊!”
“快来人啊!”
也算是他走运,才从放映室冲出来,就遇见厂里的巡逻队。
还是雷子带的那一队人。
许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惶急地喊道:“雷队!”
“雷队!”
“求您帮个忙!”
“我儿子发高烧!”
雷子微微有些诧异。
才被第一食堂的何雨柱揍了一顿。
这么快就发烧了?
“走,去看看!”
边说边下了马。
带着几个巡逻员进了放映室。
见许大茂果然烧的烫手,满嘴呓语。
急忙道:“去抬担架!”
“告诉科长,许大茂病了!”
片刻后。
几人七手八脚将滚烫的许大茂抬上担架。
冲进工人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急诊室。
林向东得到消息后,皱了皱眉。
见此时雨势稍歇,穿上雨衣,骑着二八大杠赶去工人医院。
急诊室里,许大茂挂上了点滴,烧还没退。
昏昏沉沉间,口中胡话不绝。
林向东静静站在病床边,目光落在许大茂通红的脸上。
轻轻叹了口气。
许富贵见林向东亲自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步两步扑了过来,急切地道:“林科长!林科长!”
“您……您不是会那个……那个医术……”
“求您给大茂看看!”
“救救他吧!”
“这工人医院的药水,怕是没这么快能退烧!”
林向东缓缓转过头。
目光沉静如水,落在许富贵那张急切又卑微的老脸上。
平素眼底里的阴毒,算计,狠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向东的目光并不锐利。
却像能穿透许富贵那张老脸,直看到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去。
许富贵浑身一震。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后背心直发凉。
半晌,林向东才淡淡地开口:
“这场病,是大茂应得的。”
“我不会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更冷。
“早在你算计娄晓娥,逼她跟大茂离婚的时候……”
“就该想到有这结果。”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你怨不得人。”
许富贵如遭雷击。
嘴巴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睁睁看着林向东转身消失在病房门口。
身边只听见许大茂口中迷迷糊糊呼唤娄晓娥的声音……
许富贵双膝一软。
颓唐坐在急诊室冰冷的地面上。
心中又是急,又是痛,又是恨……
……………………
许大茂这场病,来得又急又猛。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又架在火上烤。
高烧跟打起了拉锯战似的。
好不容易刚退下去,人活泛了一点。
没消停半天,那滚烫的热劲又“腾”地一下卷土重来。
就这么烧了退,退了烧,反反复复地折腾。
足足耗了有大半个月光景。
许大茂像被抽了筋似的,软塌塌地赖在工人医院的病床上。
愣是出不了院门。
傻柱起初是打定了主意不去看这薄情寡义的马脸奸贼的。
可眼看着这厮在医院里生根发芽。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是不见挪窝。
傻柱心里对许大茂的恨意怨怼,不知怎地就有点松动了……
终究还是磨磨唧唧地,硬拽上了满脸不乐意的刘岚。
刘岚那张俏脸耷拉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抱着小小,老大不高兴地跟在傻柱后头,活像被逼着去上刑场。
进了工人医院病房,傻柱那嘴皮子就没闲着。
看着许大茂病恹恹、蔫头耷脑的倒霉样子。
积攒的那点“好心”瞬间就化成了刻薄话,劈头盖脸砸将过去。
“孙贼!”
“平时不是满肚子坏水挺能蹦跶的吗?”
“这回蔫了吧唧的了吧?”
“该!”
“叫你缺德带冒烟的不干人事,这下遭报应了吧!”
傻柱骂骂咧咧,一句句都戳在许大茂病弱的肺管子上。
不过,这嘴上骂得再狠再毒。
临了要走的时候。
还是没好气地将手里拎着的保温壶“咣当”一声,使劲撂在床头柜上。
保温壶里装着的是他一大早特意熬的汤水。
专门给病人补身体的。
打归打,骂归骂,恨归恨,这汤,到底是留下了…………
等到许大茂终于脚步虚浮地走出工人医院大门的时候。
四九城漫长的雨季,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空气中浮动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秋老虎带来的燥热。
这天。
是雨季尾巴根上难得的一个晴朗日子。
阳光从明朗天际泼洒下来,亮得刺眼。
整个四九城像是座沸腾的熔炉。
满大街都是涌动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