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年轻的面庞热情洋溢,手臂高举。
放眼望去,满目山河一片红。
欢呼声,歌声,层层叠叠。
像无形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上午时分,林向东离开红星轧钢厂。
换上一身这年头最时兴的绿军装。
悄然无声地汇入长街旁黑压压的人群里。
他静静站着,像是巨浪里一块沉默的礁石。
身边无数血脉贲张的年轻人,泪水混着汗水淌下脸颊。
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带着纯粹到极致的热血与虔诚。
这也是历史。
活生生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历史。
铺天盖地,无从逃避。
纵然林向东玄门五术已然大成,距离返虚之境只有一步之遥。
面对这席卷一切的滔滔洪流,也只有袖手默然。
这不过是个开端……
林向东幽幽叹了口气。
这样的喧嚣与热烈,还要上演好几次,才会像退潮般缓缓平息。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前方巍峨的城门楼子。
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人群簇拥,带着万丈光芒。
林向东胸膛里仿佛堵了一块铅,沉沉的,五味杂陈。
是耶?
非耶?
谁又能说得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
林向东才无声地转身,逆着汹涌的人潮,一步步退了出来……
找了条僻静的胡同,放出二八大杠,沉默朝红星轧钢厂蹬去。
厂里的气氛暂时还是平静的,像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
厂办大楼。
杨厂长办公室门口。
林向东伸手敲了敲门。
“杨叔。”
杨厂长道:“东子,进来。”
聂副厂长还是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
外界的喧嚣并没在这神经大条无比的人身上,留下痕迹。
唯一的变化是,那套精致的紫砂茶壶收了。
换成了跟杨厂长一样的搪瓷茶缸子。
杨厂长捏着手里一份油墨未干的报纸,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
报纸上的粗黑标题和长安街上的人山人海。
触目惊心。
见林向东进来,杨厂长放下手里的报纸,轻声问道:
“东子?你刚刚去哪了?”
“小李给你们科里打电话,卢明说你出去了。”
林向东简短地道:“我去了趟长安街。”
杨厂长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
“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林向东搓了把脸。
仿佛想搓掉外面沾染上的那道喧嚣火热的气息。
轻声答道:“热闹。”
“热闹得很!”
“简直比大年三十晚上还喧腾!”
话音刚落。
旁边沙发上的聂副厂长“哐当”一声将搪瓷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
瓮声瓮气地道:“哼!”
“这般大的‘热闹’,以后怕是要一场接着一场,没完没了!”
“我可是听说了,都是从大老远赶来的!”
“车钱、饭钱,住宿钱,都是拨的款子!”
“这叫什么事?”
“劳民……”
他话没说完。
林向东和杨厂长像是约好了一般,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两人眼神齐齐锐利地射向聂副厂长。
聂副厂长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脸色一僵,赶紧举起手,自己捂住了嘴:
“行行行!”
“……我不说!我不说了成吧?”
“看把你俩急的!”
“我捂上!我自己捂严实咯!”
“不劳你们俩动手!”
林向东看着他那副又怂又忍不住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聂平远这张嘴,着实是个祸害。
都提醒多少次了?
从来都是虚心听着,转头就忘,下次照旧,死性不改!
杨厂长看着老搭档老战友无奈地摇着头。
满脸无奈地转开了话题。
“东子……”
“你是不知道……”
“我家志高这段日子,就差把铺盖卷搬到长安街上了!”
“忙得脚不沾地……”
他长子杨志高在御林军任职,与何九同属一个单位。
这么大的场面,自然需要维持秩序。
连回营睡觉都成了奢望。
更别说回家。
林向东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杨厂长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
“先看着吧……”
“横竖也就这下半年,快了。”
“等脑子……清醒些了……”
“这些人自然就不会再乌泱泱地往城里涌了。”
坐在沙发上的聂副厂长,果然又没憋住,一句话冲口而出!
“我看悬!”
“这样的荣光谁不想要啊!”
眼见杨厂长两道严厉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来。
聂副厂长将脖子一缩,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不说人名!不提具体事!”
“就随便掰扯两句!”
“成不成?”
杨厂长脸色依旧阴沉。
“你最好彻底别开口!”
“我这颗小心脏,经不起你那大嘴巴霍霍!”
聂副厂长悻悻地放下高举的双手。
拿起搪瓷茶缸子,赌气似地猛灌了一大口。
“我喝茶!”
“喝茶总行了吧?”
喝完一大口茶,接着又抱怨道:
“这茶缸子泡的茶,除了一个浓字,什么味道都喝不出来!”
杨厂长瞅了他一眼。
轻声提醒道:“你不怕被人给当旧风俗破了。”
“就接着拿你那套宝贝茶具出来显摆!”
“都什么时候了,还轻重不分!”
林向东没理会聂副厂长。
站在杨厂长身边出了一会神。
半晌,才再次凑到杨厂长耳边,嘴唇飞快地翕动了几句。
杨厂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落在摊开的报纸上。
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湿痕,模糊了密密麻麻的铅字。
“东子……”
杨厂长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真……真要这样做?”
林向东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转头将目光投向办公室明亮的玻璃窗外。
外面是一片难得的、金灿灿的阳光。
被漫长雨季洗刷过的树叶,耀眼,鲜亮。
哪怕是秋季,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这过于明亮的光线……
落在林向东眼中,却无端地生出几分虚幻与不真实感……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
林向东才缓缓转过身。
眼神沉凝如墨,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
沉沉地朝杨厂长点了点头。
“杨叔……”
“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