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南虽然机灵剔透,心思敏锐。
但成年人的世界,诡谲多变。
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还是太过复杂沉重。
林向北更是不明所以。
似懂非懂地看看自家哥哥与嫂子,没再说话。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匆匆吃完。
一家六口,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各奔东西。
前院里早已空空荡荡。
许大茂和许母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前院里那场兵荒马乱般的诉求与哭泣从未发生过……
…………………………
转眼到了九月三日夜。
板厂胡同深处,夜色浓稠如墨。
秋风打着旋儿,卷起紫藤花架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
微凉夜色,秋意渐浓。
林向东带着云舒母子回板厂胡同休息。
墙角秋虫发出的细细啾鸣。
伴随着秋风声,在院里回荡。
夫妻两人正轻轻拍着大炮小朋友,哄她睡觉。
陡然被隔壁院墙上传来朱家溍的声音惊动。
“东……东子……”
“快……快出来……”
“……梦家兄……他没了……”
林向东心头一凛,快步走出东厢房。
只见隔壁院墙上,朱家溍探出半个身子。
脸色在昏暗灯光下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串话。
噩耗如同冰冷沉重的巨石,猛地砸进沉寂的小四合院。
砸碎了秋夜安宁。
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陈梦家,自缢身亡。
林向东双眉骤然紧锁,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仰头看着趴在墙头,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朱家溍。
低声问道:“朱大爷,什么时候的事?”
朱家溍眼底蓄满浑浊的泪水。
“就……就今天……”
他声音哽咽了起来。
断断续续地道:“夏先生……带着我们几个……赶过去的时候……”
“已经晚了……太晚了……”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几滴豆大泪水滚落。
“就连梦家兄的……遗体……都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被弄去了哪里……”
林向东只觉得心口堵着的那块石头更沉了几分。
闷闷地道:“上个月,七夕那天……”
“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一回……”
“没想到……”
后面的话,哽在林向东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顿了顿,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对朱家溍道:“朱大爷,夜里风硬,秋寒霜重。”
“您先回屋歇着,身体要紧。”
“我现在去钱粮胡同……看看……”
“再去见见赵姨……”
朱家连忙低声唤道:“东子!等等!”
“梦家兄的事……千万……千万先别告诉萝蕤……”
“她身子骨本就弱得一阵风能吹倒……精神又出状况了……”
“现在人还在医院里躺着……”
“这事……她怎么受得住……”
林向东缓缓摇头,目光沉痛而清醒。
“朱大爷,纸,包不住火。”
“这事也瞒不住……”
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朝朱家溍挥了挥手。
“您先回去歇着。”
“天大的事……等明儿个天亮再说……”
朱家溍摇着花白的头发,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身影消失在院墙上。
陈梦家骤然离世的消息,如同秋风。
一日之间便席卷了四九城的文人圈子。
压得每个得知噩耗的人都喘不过气,心头像坠着一块冰冷的铅。
林向东骑上二八大杠,身影融入浓重如铁的夜色。
车轱辘碾过深夜寂静的胡同,发出单调的回响。
就连秋风中都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悲怆和压抑。
钱粮胡同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如同死寂的坟场。
他悄然落在陈梦家那熟悉的院落中时,已是后半夜。
秋夜凌晨的寒意渐深。
院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正房房门洞开,像刚吞噬了生命的洞口。
房梁上,一条孤零零的绳索垂落下来。
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如同被人遗弃的秋千……
轻轻飘飘地……荡荡悠悠……
林向东死死抿着嘴唇。
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风中晃动的绳索上。
内心深处,惊涛骇浪般翻涌。
有震惊,有痛心,有愤怒,有深沉的无力感……
最终,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沉重到极致的低叹……
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屋子里四处空荡荡的。
跟他那天来匆忙收走陈梦家珍藏后的情形一模一样。
与王世襄、朱家溍、启功他们几位不同。
陈梦家并没有去那间废弃仓库取回林向东准备好的平常家具。
就这样,在这徒有四壁冰冷空旷的屋子里……
独自一人,捱过了最后的两三天……
没有诗,没有文字,只有深深的绝望……
林向东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七夕那晚的情景。
也是在这个院落,就在这间屋子里。
他将陈梦家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可这才过去了几天……
终究,陈梦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林向东心底一片冰凉。
这世间的风霜太利,刮得人皮开肉绽。
人心里的坎太高,高得足以将人彻底压垮。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
有些绝望,蚀魂销魄。
世情如霜,谁也拉不回陈梦家那颗沉在黑暗深渊中绝望的心……
他能救得了一时,却终究……救不了一世……
林向东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愣愣出神。
猛然听见不远处东厂胡同方向,猛地爆发出几声凄厉的哭嚎……
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撕破了死寂的暗夜……
哭声只响了短短一瞬,便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骤然中断……
只余下几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噎……
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沉寂下去……
戛然而止的悲声……
在这满目浓黑的暗夜里,比持续的嚎哭更显得凄凉绝望……
林向东沉沉叹了口气。
双臂一振,宛若寒鸦飞出陈梦家的院子。
身后。
钱粮胡同里的夜色,更深,更浓。
那曾属于陈梦家的那盏灯,从此,再也没有亮起过。
世间,再无陈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