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看见何茗姐弟几人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沉。
忙岔开话题，关切问道：“那生活费呢？够不够用？”
“要不我再给你们留点？”
她说着就要去掏口袋。
何茗赶紧按住她的手。
“够了，云舒姐，真够了。”
“每个月，我跟小黎能从那个勤务员手里领到两张大团结。”
“小鹏有三张呢。”她看了一眼哥哥，微微笑道。
“他还得抽烟呢。”
何鹏看了云舒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抽烟到底不是什么好爱好。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解下肩上的旧军绿书包。
伸手进去，借着书包的掩护，从空间里“掏”出两条用报纸包好的牡丹烟。
飞快地塞到何鹏手里，压低声音道：“拿着，藏好了慢慢抽。”
“对面窗台上那俩，正盯着呢。”
何鹏接过两条烟，迅速藏在自己枕头底下。
脸上露出点久违的混不吝：“理他呢！”
“我们如今就老老实实上学吃饭睡觉，也不掺和外面那些破事。”
“他们要盯着，就由他们盯去！”
话是这么说，眼底深处那抹不甘和屈辱却怎么都掩饰不下。
林向东一进屋，便已暗中掐诀，在周围悄然布下了一道隔绝窥探的符箓。
此时别说对面那俩普通人，就是修为再高些的，也休想看清这屋内的真实情形。
只能看到林向东想让他们看到的表象。
“好了，说正事。”林向东正色道。
“我这两天会想办法去趟西山，给老爷子送些治病的成药过去。”
“你们几个赶紧写封信，说说近况。”
“我好一起给老爷子带过去。”
“也好让他老人家和薛姨安心。”
何鹏、何茗、何黎几人闻言，齐刷刷地眼睛一亮。
仿佛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
“姐夫！”何鹏激动地一把拉住林向东胳膊。
颤声问道：“你……你真的能见到我爸我妈？”
“还能将家信带进去？”
他们跟老爷子不通消息已久，身为子女，如何不挂念？
林向东朝何鹏等人安抚地笑了笑。
“嗯，我师门长辈正好来了四九城，有他们带着，能进去。”
“快别耽搁了，抓紧时间写。”
“写好我们就得回去了，这里到底不方便。”
他朝对面楼上的窗户努了努下巴。
何家兄妹三人凑到唯一那张小小的书桌前，找出纸笔。
低声商量着，脸上带着凝重和思念，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家书。
林向东和云舒则与何州在一旁低声说话。
询问他们搬来这边后的日常生活细节。
何州沉沉叹了口气，清秀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无奈。
“住在这里，挤是挤点，吃用也差些，倒还能忍。”
“最烦人的是……”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将声音压得极低。
“半夜三更的不得安宁。”
“这边派出所的片儿警，还有居委会那几个干部大妈，隔三差五就搞什么突击检查。”
“咚咚咚地跑来砸门，声音大得吓人，说是查什么可疑分子。”
“楼下吕家的小姑娘胆子小，每次都被吓得够呛……”
“只能跑上来拉着小茗下去陪她……”
“上回九叔他们放假出营，在这边打地铺碰见，险些打起来……”
何州比何九兄弟低一辈，一直叫叔叔。
林向东眼神微黯，暗自摇头。
这哪里是什么查可疑分子。
分明是借机敲打和威慑，提醒他们记住自己身份和处境。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并非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整个时代洪流裹挟下的森严壁垒。
云舒也听得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向丈夫。
“东子……能想想法子吗？”
“老这样下去，弟弟妹妹们怎么受得了？”
她年纪比何家兄妹大了几岁，又马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在她眼里，何家兄妹也好，何州也好，都还是当年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孩子。
林向东轻轻握住妻子有些微凉的手，感觉到她掌心因担忧而沁出的薄汗。
低低叹了口气。
“我……终究不是神仙啊。”
煌煌大势，世情如霜。
他能为何家兄妹做的，实在有限。
心中悲凉宛若一张大网，丝丝缕缕地缠将上来，缠得他透不过气。
那边的家信很快写好了。
“何州，你也来加上几句话。”何茗朝何州招了招手。
何州大步走过去，在信纸末尾也郑重地添上了自己的问候。
何鹏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用浆糊封好口。
双手捧着，无比郑重地递到林向东面前。
“姐夫，拜托了！”
林向东接过那封承载着四个年轻人全部思念和希望的信。
看着何鹏脸上那与昔日意气风发截然不同的沉郁。
心中又是一叹。
用力地点点头，沉声道：“放心，一定送到。”
“对面蹲着两个人，还有炊事员在，今儿我就不做饭给你们吃了。”
林向东目光扫过对面那扇窥探的窗户。
“你们要是缺什么，短什么，直接去红星轧钢厂找我。”
“或是去南锣鼓巷、板厂胡同。”
他一边说，一边悄然掐了个法诀。
无声无息地解开了先前布下的隔绝符箓。
无形的屏障如同水波般散去。
在对面楼里那两人眼中，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年纪最小的何黎，此刻再也忍不住，眼圈泛红，小手轻轻拽住了云舒的衣角。
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地央求道：“云舒姐，姐夫……”
“你们……你们能不能找个机会，带我去西山看看……”
“我……我想爸爸妈妈了……”
瘦小的肩膀微微抽动着，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云舒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眼圈早已通红。
连忙搂住何黎单薄的肩膀，哽咽着道：“五妹……那地方……那地方戒备森严……”
“连我没去过……”
她求助似的望向丈夫，满眼都是不落忍。
“东子……”
何黎噙着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没再说话，只是眼泪汪汪地望着林向东。
满是泪水的清澈眸子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思念和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