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送来的午饭还有，你垫吧两口?”
林向东在床边坐下，顺手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这才抹了下嘴笑道：“先去厂里给杨叔、聂叔、九哥他们报了喜，发了一圈喜蛋。”
“接着又蹬车去了趟红星街道跟黑芝麻胡同，部里大院。”
“章婶说等章叔单位消停些，让章叔回家住呢。”
“怕不方便。”
一提起章婶，旁边正收拾碗筷的林母动作顿了顿。
微微皱起了眉头。
有些担忧地道：“上午你出去那会，你章叔跟顾大爷一起来了……”
林向东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看向母亲问道：“章叔来了？”
“他现在怎么样？”
林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看着可不太好！”
“人是来了，可那精神头比原先差远了！”
“瘦了好些，脸颊都凹下去了，脸色也蜡黄蜡黄的，简直像换了个人。”
“坐在那儿半天也不怎么吭声，就看着孩子勉强笑了笑。”
“看着都让人揪心……”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努力回忆着女儿林向南的话。
“小南悄悄跟我说，瞅着章叔那样子，像是……像是叫什么‘情志之症’？”
“又说什么‘郁结于心’‘肝气不舒’的……”
“我也听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儿……”
“反正就是心里头憋着大疙瘩，憋出病来了！”
“你顾大爷一听小南说的话，哪还坐得住？”
“连口水都没喝利索，风风火火拉着去板厂胡同找静意道长去了！”
“东子，你不是得回板厂胡同煮喜蛋，就没碰见他们？”
林向东心中猛地一个“咯噔”，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一股强烈的自责涌了上来。
是啊，最近光顾着云舒待产的事，竟将章国伟的处境给疏忽了！
他单位里乱成一锅粥，亲自带出来的得力干将都没保住……
心里怎么会坦然无事？
岂有不郁结之理？
顾玄真性子大大咧咧，除了喝酒，懒得连袜子都能立起来。
顾飞羽又搬去了单位宿舍住。
指望他照顾章国伟，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坏了！”
林向东霍然起身。
“妈，这事是我大意了！”
“我得赶紧去板厂胡同看看章叔！”
说着就准备往外走。
云舒连忙指着床头柜和地上的礼物说：“东子，等等！”
“你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收着吧。”
“你看这堆得小山似的……”
“一时半会的，也吃不过来这么些。”
“搁这还占地方。”
林向东脚步一顿，扫了一眼那些礼物，点了点头。
“成，我先把这些拿回去放家里。”
“等看了章叔，我再去趟南锣鼓巷，给咱院里的街坊们发发喜蛋。”
他边说边将礼物往大背包里塞。
“九哥下班后说了会过来看云舒。”
“晚饭我做好了送来。”
“妈，您就别再为送饭跑一趟了，在这陪着云舒就好。”
林母点头应着，又想起还在幼儿园的大炮。
赶紧补充道：“行，你回去记着提醒小南，下午别忘了去幼儿园接大炮！”
“可别把孩子给落下了！”
“忘不了！”林向东答应着，背上大背包急匆匆地离开产科病房。
蹬着二八大杠，一路紧赶慢赶回到板厂胡同。
刚拐进熟悉的胡同口，
远远就看见胡同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摇着蒲扇纳凉的老街坊。
坐在小马扎正中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慢悠悠摇着大蒲扇的正是朱家溍。
林向东捏住手闸，自行车稳稳停在树荫下，扬声打了个招呼。
“朱大爷，您今儿没去紫禁城上班啊？”
朱家溍在故宫博物院工作。
朱家溍抬起头，看清是林向东，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但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手里的蒲扇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和无奈。
“唉……还上什么班呐……都在家歇着呢……”
“通知去开会就有份……”
他顿了顿，见旁边几个街坊没留意，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轻轻叹了口气。
“不光是我，你王大爷，还有袁姨，都一样……都在家歇着呢……”
林向东心头微沉。
看着朱家溍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瞬间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暗自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心头。
这世道……纷争烦扰，浪潮翻涌……
又有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安然无恙……
这些学问大家如今也只能在家“歇着”……
他连忙从肩上卸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从里面掏出几个红艳艳的喜蛋，双手捧着递到朱家溍面前。
脸上重新堆起真诚的笑容，试图冲散刚刚的阴霾。
“朱大爷，告诉您个好消息！”
“云舒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请您吃喜蛋，沾沾喜气！”
说着又给树荫下其他几位老街坊也一人塞了两个红鸡蛋。
“都尝尝，都尝尝，还热乎着呢！”
老街坊们接过喜蛋，纷纷笑着道喜。
“哎哟，恭喜啊东子！”
“又添丁了！大喜事！”
朱家溍看着手里圆滚滚的喜蛋，心中黯然终于被这实实在在的喜气冲淡了些。
笑道：“好好好！”
“添丁进口，大喜事！”
“恭喜！恭喜！”
林向东道：“朱大爷，您先歇着！”
“等我这两天忙完了手头的事，去芳嘉园胡同看王大爷跟袁姨，也给他们送喜蛋！”
他说着重新跨上自行车。
“我先家去了，还有点事！”
树荫下，朱家溍和其他老街坊朝林向东挥挥手。
“快去吧！”
“回头咱们再说话！”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到了自家小四合院门前。
林向东刚准备推开院门，就听见院里传来顾玄真的大嗓门子。
声音又急又响，像炸雷似的在院子里回荡：
“停！停！停！”
“老六！你这到底是施针救人呢，还是搁这儿施法跳大神呢？！”
“有你这么干的吗？！”
紧接着，六师叔清冷的声音在院里淡淡响起。
“闭嘴！”
“再不闭嘴给你也来上一针！”
再然后就是林向南急得直跳脚的声音，估计小姑娘这会子恨不得能上去捂住顾玄真的嘴。
“大爷，我的亲大爷！”
“您不懂医术，就别搁这添乱了成不？”
“这是鬼门十三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