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在如意门外听得一阵无语。
顾玄真那破锣嗓子穿透力忒强,嚷嚷得人心烦意乱。
估计六师叔忙着治病救人,没顾上打隔绝符。
林向南那点玄术修为还力有不逮。
他也没再耽搁,急忙推开院门,将二八大杠往墙根一支。
三步并作两步,宛若一阵清风般飘进了正房。
里间炕上,章国伟紧闭双目,面色灰败,昏昏沉沉地睡着。
窗台上点着一支安息香,安抚章国伟心神。
六师叔神情肃穆,十指翻飞,寻常人看不见的道道金芒在指尖闪动。
无形真元正宛若丝线一般,盘旋扎在章国伟十三鬼穴的银针上。
或提,或拧,或旋,或转,或疾,或缓。
炕沿边,顾玄真瞪着双铜铃般的牛眼,眼珠子恨不得黏在章国伟身上。
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放。
紧张得满脸的络腮胡子都根根竖立起来。
林向南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小脸绷得紧紧的。
用眼神拼命示意他噤声,生怕他这莽撞性子打破六师叔行针节奏。
见林向东闪身进来,六师叔眼皮都没抬,只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
“守拙,将这聒噪的混人给我扔出去!”
“莫要扰我心神,影响行针效果!”
六师叔说的混人当然是顾玄真。
林向东也不多言,右手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一道柔和精纯的真元涌出。
顾玄真只觉身不由己,双脚离地,像个被无形大手提溜着的木偶,踉踉跄跄往外间倒去。
饶是如此,他那破锣嗓子依旧不肯消停,边退边扯着脖子直嚷嚷:
“东子!这老六不靠谱!”
“你亲自给你章叔扎针,快啊!”
林向东眉头微蹙,左手掐诀,指尖金芒乍现,一道无形的符箓瞬间成型。
轻叱一声:“禁!”
隔绝符无声无息地打出,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正房里屋隔绝开来。
屋内顿时清静,只剩下清冽的安息香香气与几人细微的呼吸声。
顾玄真没有玄术修为,他只当六师叔是在跳大神。
然而,在林向东的眼中,景象却截然不同。
章国伟整个身躯被流转不息的真元笼罩。
其鬼封、鬼宫、鬼窟、鬼垒、鬼路、鬼市、鬼堂、鬼枕、鬼心、鬼腿、鬼信、鬼营、鬼藏、鬼臣等十三鬼穴上。
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色病气,正被银针引导,缓慢地从穴窍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六师叔全神贯注,指尖动作如行云流水。
既是全力施为,亦是悉心教导。
“鬼门十三针,专克百邪癫狂,镇魂安魄,疏解情志郁结。”
“小南,凝神细看,记清针路与行气法门。”
这套针法林向东早已炉火纯青,此刻六师叔教导的对象,自然是初窥门径的林向南。
林向南用力点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紧紧追随着六师叔的指尖真元走向,生怕漏过一丝细节。
巴掌小脸上满是专注。
“首通心经。”六师叔一边行针,一边清晰讲解。
“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心乱则神昏,神昏则百邪易侵。故先定其心。”
伴随他的话音,只见银针微颤,真元缓缓注入。
林向东微微颔首。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六师叔情愿多耗真元,也要虚空行针。
为的就是让林向南看得更为清楚。
不由得心头一暖。
“督脉,总督一身之阳,主镇静安神,如磐石定海。”
银针在督脉大穴上轻颤,引动阳气升腾。
“脾经,脾统气血,气血通则神旺体健。”
“辅以胃经,胃为水谷之海,主食欲,强体魄,亦能调和情志。”
真元行走脾、胃二经,引导针力在章国伟体内流转。
“肝经主疏泄,情志不遂,肝气必郁,疏之则郁结得解。”
再入肝经要穴,仿佛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胆经通,则醒脑开窍,专治头晕目眩,昏沉不清。”
胆经穴位受激,章国伟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
“最后通肾经,滋水涵木,祛除失眠惊悸,多梦纷扰。”
肾经银针再颤,章国伟气色愈加平和。
见六师叔边教边行针,林向东转头看向外间。
顾玄真虽被隔绝了声音,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焦躁地转着圈。
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林向东心中暗自思忖。
这位顾大爷,莽撞起来是真能坏事。
等章叔今日行针结束,还是留在板厂胡同这边调养更为稳妥。
还得赶紧让顾飞羽从单位宿舍搬回来,镇一镇她这位不着调的老爹才行。
不然指不定又闯出什么祸来。
不多时。
六师叔行针已毕,额角微微见汗。
缓缓收势,低声问道:“小南,方才鬼门十三针,行气走脉,你看会了几处?”
林向南小脸微红,带着点赧然,轻声答道:“回六师祖,弟子只看会了心经和督脉的针路与行气……”
六师叔神色平和,并无责备之意。
“无妨,此针法精微奥妙,非一日之功。”
“下回施针,你再细观便是。”
林向南眨了眨大眼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小声问道:“六师祖,我这鬼门十三针,不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阴邪鬼物的么?”
“怎么章叔这病也用得上?”
六师叔微微摇头,耐心解释道:“非也非也。”
“所谓‘百邪’,既指外感邪祟,更指内生七情六欲之邪。”
“封住这十三处鬼门,便是斩断邪祟依附的根基,更是疏导内心情志郁结的关键。”
“不过么……”他话锋一转,看了看林向东。
眼中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
“若是修为境界到了你哥或是你师父那般境地,周身清光护体,邪祟难侵。”
“自然也就无需再动这鬼门十三针了。”
林向南张开小嘴,由衷赞叹道:“哥和师父真是太厉害了!”
林向东温和地朝妹妹笑了笑。
“你入门早,玄门五术已有根基,寻常邪祟同样近不得身。”
“若非飞羽姐坚持要你十五岁才许突破境界,以你的资质,早已登堂入室了。”
言语间对顾飞羽的严格管教也是认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六师叔眼神一凝,低喝一声:“收!”
只见他袍袖无风自动,指影翻飞。
十三枚银针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瞬间化作道道银光,齐齐飞回他掌中。
随着银针离体,章国伟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悠悠醒转。
眼神比原先清明多了。
林向东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身来,穿上外衣,满心歉意地问道:“章叔,您感觉如何?”
“身上可松快些了?”
“都怪我思虑不周,早知道顾大爷那性子……”
“真不该让您去他家住着。”
章国伟摇了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