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与朱家溍坐在院墙上,各自望天出神。
良久,从这边院子里传来云舒带着担忧的声音。
“东子,你跟朱大爷坐在院墙上做什么?”
“这一整夜,都去了哪里?”
林向东低头看去。
见云舒仅披着一件单薄的秋衣,略显凌乱的发丝贴在颊边。
正站在东厢房门前的石阶上,抬头看着院墙。
此时天光大亮,朝阳正好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更衬得那双眼睛下方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格外刺眼。
林向东心头一紧,急忙从院墙上一跃而下。
朝院墙上的朱家溍匆匆挥了挥手。
“朱大爷,其他的事,改天芳嘉园胡同见面再细说。”
朱家溍像是熬干了精气神,如梦初醒。
胡乱在脸上使劲揉了一把,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说着,也从院墙上爬了下来,步履蹒跚地走回自家屋子。
林向东三步并作两步走回东厢房门口。
伸手便将妻子紧紧揽入怀中。
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心疼地问道:
“这一夜可是担心坏了?”
“看你这眼圈黑的……”
云舒眉头紧蹙,将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
低声嗔道:“大半夜出去,一点消息没有……”
“怎么可能不担心?”
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一丝后怕。
“东子……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向东沉默了片刻。
昨夜那些冰冷而绝望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
先从衣兜里掏出一支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云舒脸上的巨大黑眼圈上。
这才低声道:“钱粮胡同的陈大爷……”
“没了……”
“我半夜过去……看了看……”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中闪过那只灰扑扑的小布袋。
最终还是将关于陈梦家仅剩骨灰的残酷真相咽了回去。
只接着道:“后来又拐去医院,看了看赵姨……”
“所以这个时候才回来……”
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陈梦家她自然是认得的。
那是个多么温润儒雅,风度翩翩的人啊。
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言谈举止间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风骨。
那样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声音微发颤,轻声问道:“陈大爷怎么没的了?”
“赵姨身体本来就不好,这可要愁坏了……”
她忧心着未亡人的处境,更添一层忧虑。
林向东黯然摇头。
昨夜他亲见的冰冷现实……
赵萝蕤的仓皇绝望……
桩桩件件,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口。
让他喘不过气,无法轻易宣之于口。
院子里陷入一片静默。
只有清晨的秋风掠过紫藤花架,发出如同呜咽般的低鸣,更添几分凄清。
林向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一整夜的浊气与郁结尽数吐出。
强行转开了话题。
“大炮起来没有?”
“收拾收拾,等会好一起回南锣鼓巷。”
他需要一个熟悉热闹的环境来冲淡心内层层叠叠的悲凉。
“妈这会子应该已经做好早饭了。”
板厂胡同的小四合院,只住了他们一家三口。
平日里虽然清静自在,但此刻的寂静却格外压抑。
自然没有整日鸡飞狗跳,人声鼎沸的95号大院,来得喧嚣热闹。
他甚至有些想念……
想念傻柱的大嗓门子……
想念阎埠贵精打细算的念叨声……
想念许大茂那阴阳怪气的腔调……
甚至想念贾张氏扯着嗓子的骂街声……
那些琐碎的、吵嚷的声音,至少是活生生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总好过沉浸在昨夜那巨大而冰冷的悲凉与无处发泄的愤懑中。
云舒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去给大炮穿衣裳。”
“咱们一起回去。”
不多时。
云舒牵着穿戴整齐、脸蛋红扑扑的大炮小朋友从东厢房里出来。
小家伙看到爸爸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迈着两条小短腿,像颗小炮弹似的扑进林向东怀里。
“爸爸!”
“抱抱!”
奶声奶气的呼唤,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欢喜。
林向东立刻俯身将这个胖乎乎的儿子稳稳抱了起来。
在他粉嫩嫩的小脸蛋上轻轻一吻。
儿子温热的体温,如同秋日朝阳,瞬间驱散了昨日的阴霾。
柔软温暖的小身体抱在怀里,是生的分量,是未来的光亮。
“走!咱们回南锣鼓巷!”
他的声音轻松了许多。
说着,将儿子放进二八大杠自行车横梁上那个专属的小竹椅里。
云舒也自然地上了后车座。
一家三口,迎着灿烂的朝阳出发,传来大炮小朋友轻快的笑声。
仿佛要将昨夜那些浸透了悲凉与悲怆的沉重底色……
尽数抛洒在迎面而来的晨风里……
…………………………
95号大院,金柱大门外。
阎埠贵当初贴出的两张言辞激烈的白纸黑字“檄文”,早已不知被谁撕扯掉了。
只留下两个印着干涸浆糊痕迹的难看边框,贴在斑驳的墙皮上。
再鲜明激昂的宣言,也不可能在时光的风吹雨打下永远张贴。
人心易变,风波不息。
前一刻的喧嚣,后一刻便可能归于沉寂。
林向东看着那残留的痕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推着二八大杠,进了垂花门。
东厢房里,熟悉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林母早已张罗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听见动静,立刻掀开冒着白气的锅盖。
乐呵呵招呼着儿子媳妇孙子:“快,快进来,趁热吃饭!”
林向南正帮着摆碗筷,抬眼看了自家哥哥一眼。
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阴郁。
以及身上隐隐残留的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微微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筷子,低声提醒道:
“哥,你就这么着带着大炮回来了?”
“被师父看见,你又该挨骂了!”
林向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轻轻一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
他赶紧三步两步走出东厢房。
手指在袖中不易察觉地轻轻掐动。
几道常人根本无法觉察的金芒瞬间闪过。
他从医院回板厂胡同的时候,心情沉重烦乱。
竟一时忘记驱散身上沾染的那些晦暗驳杂的气息。
正要转身回屋。
只听穿堂里传来傻柱的大嗓门,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劲头。
迫不及待地直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