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惊扰了灶台边那个单薄而柔弱的身影。
云舒背对着他,坐在小凳上给孩子喂奶。
灶膛里熊熊的火光跳跃着,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映照得格外清晰。
林向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妻子身后,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丘。
为她挡住从门窗缝隙里传来的丝丝缕缕寒气。
直到孩子吃饱,满足地松开小嘴,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
林向东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妻子怀中接过儿子。
他将小坦克竖抱起来,让那柔软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一下,又一下。
轻轻拍着孩子幼嫩的脊背,拍出奶嗝。
对依旧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妻子沉声道:
“你放心!”
“不管有多艰难,会遇到多少阻碍……”
“我一定会将当年的资料找齐全!”
“让戴家烈士的英名,堂堂正正地重见天日!”
“满门忠烈,血洒山河!”
“这份荣光,这份忠义,绝不能被历史尘烟掩埋!”
云舒抬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看着丈夫那坚毅如铁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为她的家族燃起的熊熊火焰。
含着眼泪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轻轻“嗯”了一声。
信任与依靠,在这一刻超越了言语。
半晌。
才深吸一口气。
低声道:“东子,改天……改天你再带我去西山见见老爷子……”
“我……我心里头还有好些事,想再问问他老人家……”
“关于爸爸,关于他们在晋省边区的往事……”
就在这心绪翻涌、话语未尽之际,房门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夹杂着风雪呼啸的寒气猛地灌入,吹得灶火猛地一暗。
林母推门而入。
她头上、肩上、甚至眉毛上都落满了厚厚的、尚未融化的雪花。
身后跟着同样“雪人”似的林向北。
母子两人跺着脚,拍打着身上的积雪。
林母一眼就看见儿子媳妇抱着小坦克杵在外间。
而不是在烧得暖烘烘的里间炕上。
不解地问道:“这冰天雪地的,你俩杵在这儿干啥?”
“外头四面透风的,再烤火也比不上炕头热乎啊!”
“快进去,快进去!”
才说了这两句话,目光落在云舒通红的眼眶与满面泪痕上。
林母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
“东子!”
“你个混小子!是不是又惹你媳妇儿生气了?!”
“皮痒痒了是不是?欠收拾!”
话音未落。
右手已经高高扬起,五指张开,作势就要朝后背狠狠揍过去。
云舒连忙站了起来。
急切地道:“妈!不是的!东子没欺负我!”
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颊,试图掩饰。
“真没有……是我……是我不小心……”
“刚才添柴火,被灶膛里蹦出来的柴灰迷了眼睛……”
“揉了一会……”
云舒目光闪烁,避开婆婆审视的眼神。
林向东赶紧岔开话题。
“妈,您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晚?”
“雪这么大,路上不好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挡住妻子面上泪痕。
这一问,果然成功转移了林母的焦点。
她收回作势要打的手,没好气地瞪了林向东一眼。
“月底了,副食店盘库!”
“清点、对账,哪一样不得花时间?”
“可不得晚些回来么!”
她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点到林向东鼻子上。
“这么大的雪!天都黑透了!”
“你倒好,早早回家也不知道想着去接接你弟弟?”
“要不是我盘完库出来,正好在半道上碰见他。”
“就这鬼天气,他得走到猴年马月才能摸到家门?”
“你这当哥的心可真大!”
林向东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猛地一拍自己额头。
刚刚三师祖说出云舒身世的事,太过曲折离奇,他还真忘了林向北。
“哎呀!瞧我这脑子!”
一叠声道:“对不住!对不住!”
“哥一时将你忘了,该打该打!”
林向北倒是浑不在意,一边用力拍打着棉袄上厚厚的积雪。
一边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阳光灿烂。
“哥,我没事!”
“多大点雪啊,我自己能走!”
“我假假也是暗劲高手,这点风雪怕啥!”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凑近林向东,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和期待。
笑嘻嘻地道:“不过嘛……哥,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
“嘿嘿,给我也整辆二八大杠呗?”
“那玩意儿蹬起来,嗖嗖的!”
林母的怒火瞬间从大儿子烧到了小儿子头上。
她瞪圆了眼睛,指着林向北,怒道:“我看你像二八大杠!”
“蹬鼻子上脸了你!”
“家里自行车都四辆了,还不够你霍霍的?”
“还买?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看你也跟你哥一样想找抽!”
眼看母亲的火气又要升级,林向东赶紧打圆场。
温声笑道:“妈,妈,您消消气,先别管他。”
“您快抱着坦克,带着云舒和小北进里间炕上暖和暖和去。”
“三师祖来了,今儿个晚饭您别操一点心。”
“全部交给我,我来做!”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旁边八仙桌上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新鲜的蔬菜,粉条,豆腐,还有一大块肥瘦相宜的羊肉。
“食材我都备齐了,您就擎等着吃现成的吧!”
林母一愣,脸上怒气瞬间被惊讶取代。
“三师祖?顾大哥那位神神叨叨的师父?”
“他老人家又来了四九城?”
她当年见过顾玄真这位师父一面。
因为他想着度林昭去出家,还闹了点不愉快。
林向北反应更快。
一听到“三太师祖”来了,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也顾不上跟林向东要自行车了。
像只灵活的猴子,窜上前去,“噌”地一下掀开门帘。
抢先一步窜进了里间!
“三太师祖在哪呢?”
“让我见见!让我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