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与顾飞羽互视一眼,一颗心都是突突乱跳。
既然是当年三师祖亲自施术掩盖天机,那就难怪他们两个什么都算不出来。
看来看去,只得一片混沌……
林向东张了张嘴,正待追问下去。
三师祖抬起手掌,做了个向下虚按的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
满含悲悯的目光再次落回云舒满是泪痕的脸上。
“小女娃娃……你母亲……生你时遭逢变故,难产而亡……”
“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好好看你一眼……”
云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紧咬住了下唇。
一双满是血丝泪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三师祖。
“那……那我爸呢……”
三师祖的声音愈发低沉。
“你父亲……”
“在抗联教导旅抢占春城战略据点的一战中……身受重伤……”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抗联教导旅?!”林向东心头剧震。
一个尘封已久,代表着国际援华和东北抗联最精锐力量的名字瞬间闪过脑海!
一句话脱口而出:“那是……远东八十八步兵旅?!”
林向东猛地转头看向三师祖,问道:“岳丈他……他曾去过毛熊国?!”
三师祖缓缓地点了点头,肯定了林向东的猜测:“嗯。”
“当时旅长姓周。”
“你岳丈身受重伤后,周旅长派人辗转将他送去晋省。”
“也就是在晋省休养期间,他与何家老爷子相熟。
“此后一直跟随在何老爷子身边。”
“在某次筹措物资行动中,不幸遭遇胡寿山部队,被捕后英勇就义……”
林向东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何局势稳定后,是何老爷子与薛姨派人去太行山接回云舒。
又为何每回何老爷子提起云舒家中情况,总是神色凝重,只以“满门忠烈”四个字概括。
具体情形却始终讳莫如深,语焉不详。
为何聂家老爷子、骆老爷子,乃至海棠厅,明知云舒的真实身份,却同样对此事缄口不言。
仿佛那是一个被刻意尘封的禁忌!
他甚至曾暗自猜测,云舒的身份是否涉及秘辛,是某位大人物的沧海遗珠。
私下里还偶尔戏称她为“郡主娘娘”。
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隐藏的竟是如此悲壮而复杂、带着时代伤痕的隐情……
命运,竟是如此曲折离奇!
云舒抹了一把面上泪痕,低声问道:“三师祖,我可有兄弟姐妹?”
三师祖摇了摇头。
“戴老爷子那一支还有后人,你家这一支只剩你一位孤女……”
林向东揽着妻子的双手紧了紧。
疑惑问道:“三师祖,您怎么对云舒家中情况如此清楚?”
三师祖语意沉沉地道:“那些年山河破碎,战火纷飞……”
“能救得一个便是一个……”
“当年下山救世的道人又岂止老道一人……”
“你们师祖,方丈师祖,终南山,楼观台,白云观,乃至正一三山的前辈耆老,莫不如此……”
林向东目露钦佩之色。
乱世道士下山救世……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其中包含了多少艰辛,多少血泪?
三师祖顿了顿,接着轻声叹道:“至于你岳父后来的事……”
“是那年我来四九城的时候,辗转打听到的……”
“这小女娃娃毕竟跟我有段因缘……”
“谁知世事无常,沉浮不定………”
“二十来年后,这满门忠烈所遗下的孤女,居然会成了你媳妇……”
三师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仿佛被那呼啸的风雪声所吞没。
他浑浊的目光望着跳动的灯火,眼前仿佛不再是这温暖的东厢房。
而是出现了几十年前满地烽烟的神州大地……
从江南到塞北,从沿海到内陆……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此时,天色越来越黑沉,暮色四合。
窗外的大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下越紧。
鹅毛般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得漫天狂舞,疯狂席卷天地。
如同无数英魂在叩问苍天。
屋内。
房梁上挂着的白炽灯在风雪声中摇曳不定。
将众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
这当儿,仿佛感应到这满屋的悲怆与沉重的气氛。
被云舒紧抱在怀里的小坦克忽然动了动。
眉头皱了皱,随即蹬着小手小脚,咧开粉嫩小嘴,放声大哭起来!
“哇——哇——哇!”
婴儿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哭声,骤然刺破了屋内层层叠叠的悲凉。
云舒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她深深地看了三师祖一眼,眼神复杂。。
是震惊、是悲痛、是茫然、以及终于找到来处的释然……
听见儿子哭声,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只是默默地抱着哭闹的小坦克,起身去了外间。
脚步虚浮踉跄,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厚重的历史尘埃上。
外间灶台火光熊熊。
云舒胡乱用手背抹去满面泪痕。
将啼哭不止的小坦克轻轻放在外间小床上。
解开孩子襁褓的系带,换下湿透的尿布。
新的热泪滚落,滴在孩子蹬动的小腿上。
小坦克哭得小脸通红,委屈的抽噎声在空寂的外间格外清晰。
用温水擦洗干净后,换上柔软的尿片。
解开衣襟,将儿子柔嫩的身体贴在怀中喂奶。
孩子大口大口吸吮着乳汁。
而她也似乎从怀中这小小而鲜活的生命里得到一丝慰藉与支撑。
口中喃喃自语。
“坦克乖……”
她低声唤着儿子的小名。
目光落在孩子饱满额头、挺翘鼻梁,仿佛在确认某种血脉连结……
“娘……娘终于找到你的根儿了……”
灶台上的火光映照在她清丽脸庞上,胸膛剧烈起伏。
“咱们的根,不在云里雾里的太行山深处……”
“它扎在白山黑水的冻土里……”
云舒的低语声里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悲伤。
每一个字仿佛都浸透了刚刚揭开的血泪身世。
目光透过熊熊火光,看到了那未曾谋面、浴血捐躯的父祖辈们……
“听见了吗,我的孩子……”
“你不姓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儿子娇嫩的脸颊。
低沉而又坚毅地道:“你姓戴!”
“你是戴家的骨血!”
坦克小小的身躯温热。
成了这滔天悲怆与迟来归属感中,云舒唯一可触摸的真实。
窗外风雪呜咽。
如同为戴家英魂奏响的一曲苍凉挽歌……
不知什么时候,林向东从里间无声无息的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