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九城去吉省延边,山高路远,没有直达的火车。
林向东坐在绿皮火车上一路摇晃着往吉省春城去。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又固执的“哐哧”“哐哧”声。
像是老牛拖着重犁,丈量着漫长的关东大地。
天黑了,车厢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和鼾声。
天又亮了,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白茫茫雪野。
抵达春城时,日头已经西斜。
昏黄的暮色笼罩着这座北国城市。
月台上人头攒动,形色匆匆。
林向东出站去打听了一圈,当天去敦化的车早就没了踪影。
在车站附近寻了间不起眼的小旅馆凑合一夜。
明天还得赶路去沙河沿。
其实跟王世襄交情深厚的“四公子”之一张伯驹先生,就在春城。
只是两人从未谋面,更谈不上交情。
林向东也就没去拜访。
老老实实窝在小旅馆里,听着窗外北风呼号了一夜。
次日出门,依旧冰天雪地。
积雪踩实了,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走上去咯吱作响。
林向东辗转倒了几趟车,一路颠簸,终于踏进了沙河沿镇的地界。
屯子里的土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
他一路打听戴家大院旧址,逢人便问。
屯子里的老人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
听他打听戴家,浑浊老眼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诧。
随即便是沉沉的叹息,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
“戴家大院?唉……”
“小伙子,你打听那个干啥?早没啦……”
“三十多年前,小鬼子一把大火给烧成了白地……”
“片瓦没留……”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窗外。
“喏,你要真找,就那片庄稼地……”
“底下埋着的,就是老戴家的地基了……”
林向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追问道:“那……戴家后人呢?”
“如今都在哪?”
炕上的盘腿而坐的老人动作顿了顿。
浑浊的目光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和审视。
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烟雾缭绕中,沉默了半晌。
“小伙子,你……打听戴家人,到底想干啥?”
林向东连忙掏出准备好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老大爷,您别误会。”
“我是跟着我家大爷,来找他失散多年的老战友后人的!”
“喏,您看,这是介绍信。”
“他老人家去前边几个公社打听了,还没过来。”
老人眯着眼,凑到窗户透进来的雪光下。
仔细看着那张盖着红戳戳的介绍信。
他不识字,只认得那鲜红的印章是正经的公家印记。
看了好长一会,才将介绍信递还回来。
眼神里的警惕稍稍褪去。
“又是……来找老战友后人的啊……”
老人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的。
“前几年,也有个大官的派手下人来寻过好几回……”
林向东心头猛地一跳!
这“当大官的”,十有八九就是岳父的老首长了!
他连忙追问:“那……他们找着人了吗?”
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烟袋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
“唉……老了,记性不中用了。”
“那么多年前的事,哪还记得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屯子外那条被冰雪覆盖的河。
“你去河对岸那个屯子问问吧,那边……姓窦的多。”
“窦!”林向东灵光一闪。
三师祖曾提过戴家后人为了避祸曾经改了窦姓!
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恭敬地放在炕沿上。
“谢谢老大爷!”
“我这就过去问问!”
老人看了一眼那包烟,笑着摇了摇手。
拍了拍自己油亮的烟袋锅子。
“这纸烟啊,抽起来没劲,软绵绵的。”
“还是我这老伙计,够味儿,解乏!”
脸上沟壑纵横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
林向东也笑了。
“您老抽个新鲜嘛。”
“等我找着了人,回头再来看您!”
说着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人低沉的声音。
带着点犹豫唤道:“小伙子……”
林向东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老人又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模糊了他苍老的面容。
看了林向东好一阵,似乎在分辨眼前年轻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半晌。
才慢悠悠地道:“要是……要是对岸屯子也打听不出什么……”
“你顺西边那条道去林场,去找个叫‘有喜’的后生……”
有喜!
林向东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空间资料里清清楚楚记着,那位戴家遗孤的名字,就叫戴有喜!
算算辈分,这人应该是云舒的堂兄!
林向东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多谢老大爷!”
“等我找着人,一准去林子里给您打只傻狍子送来!”
老人开怀地哈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
林向东满怀希望地过了沙河,到了对岸的屯子。
然而,情况并未好转。
提起戴家旧事,屯里人依旧眼神闪烁,言辞含糊。
讳莫如深。
林向东站在屯口的雪地里,望着远处连绵的、被白雪覆盖的山林。
心中念头急转。
看来,指望在屯子里问出个所以然是难了。
他还是决定直奔林场去找那个叫名有喜的人!
莽莽林海,积雪更深。
林场坐落在山坳里,几排低矮的工棚。
还有半截埋在地下的“地戗子”。
林向东几番打听。
终于在一间冒着炊烟的地戗子门口,见到了有喜。
看上去约莫二三十岁,正是壮年,却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沧桑。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身材敦实,话不多。
眼神里带着一种林区人特有的沉默和戒备。
地戗子里空间狭小,光线昏暗。
一盏点着煤油的马灯挂在木柱上,发出昏黄摇曳的光。
勉强照亮坑洼的地面和简单铺盖。
林向东说明来意,特意强调是受长辈之托来寻找故人之后。
有喜这才招呼他坐下说话。
林向东见天色渐晚。
忙从旧军绿书包里“取”出几样酒菜。
几杯辛辣的烈酒下肚,
有喜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话匣子也终于被酒气冲开了一条缝。
一边喝酒,一边含含糊糊地道:
“我家……那什么不好……”
“也没其他人愿意跟我提这些老辈子的事……”
“知道的那么一点点……”
“也都是从二伯娘嘴里……零碎听来的……”
“连我爹……长啥样,我都没一点印象……”
提到父祖,他的表情充满了茫然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