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板厂胡同小四合院的时候，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院里刚刚抽出嫩芽的紫藤花树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一地碎影。
昏黄的街灯映照在小院里，在青石甬道上铺开一抹暖色。
林向东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道：
“师叔，您怎么知道那位十三爷是今儿去世？”
“还赶着提前去收取秘方？”
六师叔转头看着林向东。
“三师叔悄悄告诉我的……”
“不然我如何知晓？”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沉沉地道：“我医术通玄，其余道法卜术却不甚精通。”
“那位好歹也是曾经做过副城主的人物，我算不出来。”
林向东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六师叔轻轻摇了摇手。
“东子，先回屋去休息吧。”
“再不休息，一会坦克又要醒了。”
“其他的事，明儿再说。”
“这几道秘方，我先整理整理，看看能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愈加低沉。
“救世良方总不能埋没……”
林向东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秘方加上六师叔自己的验方，若能批量生产，定能救更多人。
但见六师叔神色疲惫，将那念头暂时压下。
只轻声说了一句。
“师叔，早些休息，明儿见。”
说着转身回了东厢房。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又轻轻合上。
屋里云舒母子早已熟睡，呼吸声匀长平稳。
床边一盏小夜灯还亮着，放出昏黄的光。
林向东脱了外衣躺下，听着窗外阵阵东风，许久许久才合上眼。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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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还没响起。
不到午休时间。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被。
厂区大树的叶子哗啦啦的响着。
看这情势，只怕下午又要扬尘。
林向东正在保卫科小办公室里看卢明送来的安全报告。
不想陈小橹、何鹏两人结伴来到红星轧钢厂。
何鹏风风火火闯进保卫科。
“姐夫，姐夫！”
“你在不在？”
林向东早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放下安全报告，好笑地从小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这天气，下午怕是要扬尘。”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何鹏伸手就来拉林向东。
“小橹要走了！咱们去老莫搓一顿，给他送行！”
说着拍了拍胸脯。
“我请！”
林向东朝站在何鹏身边的陈小橹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是要去盛京了吧？”
陈小橹眼底闪过沉沉的烦闷与隐忧，像潭底搅起的泥沙。
“姐夫，上回你说我能去行伍锻炼，我还不相信。”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想到因为之前那件事，还真能去了……”
他说的是上个月城里那件引起了不小震动的事情。
具体细节没人说得清，只知那晚过后，街头巷尾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有坏人捣乱，有人说是误会……
更有人把火烧到了陈小橹头上。
直到现在案子都还没破。
连原本靠边站的章国伟都被调去侦查。
“只是，这样去行伍锻炼真特么憋屈！”
陈小橹一拳捶在空办公桌上，将那边正在办公的卢明吓了一跳。
林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轻声道：“那些谣言不关你的事。”
“上面……安排你去盛京那边农场也是为了保护你……”
陈小橹吃了一惊。
“姐夫，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向东没接这话茬。
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接着道：“走吧，去老莫给你送行。”
“祝你此去辽省，一切安好。”
说着又交代了卢明几句话，转身就走。
保卫科外，停着何鹏跟陈小橹骑来的两辆永久牌二八大杠。
三人一起离开红星轧钢厂。
自行车还是原来的自行车，骑上去还是会吱呀作响。
老莫也还是那间老莫，深褐色的木门，黄铜门把手被磨得发亮。
只是老莫里那群穿着绿军装、系皮带、配像章的年轻人，个个面带忧色。
三三两两坐在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方桌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手里捏着面包片，半天没咬一口……
有人盯着红菜汤里的倒影，眼神空洞……
跟去年前年最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时他们豪言壮语，壮怀激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几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模糊了外头的街景。
林向东叫来服务员，点了几道经典毛熊菜品。
红菜汤、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又要了瓶伏特加。
何鹏下巴朝那边人群努了努，压低声音说：“姐夫，看见那边坐着的那些人没有？”
“穿将校呢那个是李家的老三，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刘部的侄子……”
他数了几个名字。
“也都差不多要离开四九城了。”
“有的去东北，有的去西北，最远的要去滇省……”
这些人都是大院子弟。
身份地位虽然不如陈小橹与何鹏，不过也都是些二代，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林向东没说话，只默默摆弄着桌上的刀叉。
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风声转了，浪头要打过来了，这些站在前排的人，自然得先退下去。
陈小橹叹了口气。
“再过两天我也要走了。”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热血激情真像一场梦……”
“就跟这四九城的扬尘天似的，风过了无痕……”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将菜品一样样摆上桌。
红菜汤冒着热气，甜菜根的红色在白色汤盘里晕开。
罐焖牛肉的陶罐还烫手，揭开盖子的瞬间香气扑鼻。
奶油烤杂拌表面烤出一层焦黄，芝士丝拉得老长。
可谁都提不起胃口。
林向东在玻璃酒杯里，给两人倒上满满一杯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