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上午,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虽不是扬尘天,却连一点阳光都没有。
胡同墙根的青苔比前些日子又厚了几分,泛着墨绿色的暗光。
林向东提前一天就跟杨志高请好了假。
骑着二八大杠,穿过熟悉胡同往火车站赶去。
四九城火车站的月台,早已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吆喝声、行李拖拽声、送别的叮嘱声嗡嗡地混成一片。
陈小橹拎着帆布旅行袋,站在三号车厢门口,眼圈早就红了。
林向东拍了拍陈小橹的肩膀,塞过去一包中成药。
轻声道:“该嘱咐的话,那天在老莫已经说了。”
“到了行伍农场那边,好好锻炼,踏实干。”
“我给你准备了些常备药品,不舒服了自己记得吃,别仗着年轻就硬扛。”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小橹泛红的眼眶。
“这边的事……不用惦记。”
“老爷子的事,我放在心上了。”
陈小橹咬着下唇,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
最终只憋出一句:“姐夫,小鹏,小茗小黎,你们多保重。”
扭头进了车厢。
伴随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列车缓缓启动。
何鹏追着车厢跑了几步,大声喊道:“写信啊!”
陈小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用力地挥手。
“知道了!”
“再见!”
绿皮火车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灰点。
只留下一段空荡荡的铁轨,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何鹏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无意识地踢着月台上的小石子。
闷闷地道:“这一走,又少了个能唠嗑的。”
“这日子过得更憋闷了……”
林向东转过身,目光静静落在何鹏脸上。
见他眉间那缕属于牢狱之灾的晦涩气色,又浓了些。
不由得皱了皱眉。
抬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领。
“回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何鹏撇了撇嘴。
“还能做什么?不过混日子呗。”
林向东道:“混日子,也要将这几年大学混完。”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轻声提醒了一句。
“放暑假也别到处乱跑……”
“老老实实待在四九城。”
何鹏显然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
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知道啦姐夫!回见啊!”
说罢,招呼上何茗何黎,蹬着自行车离开站前广场。
那背影大大咧咧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却不知道命运的大网已经悄悄收紧……
林向东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这小子压根没将他说的话往心里去。
抬腿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骑去……
刚推开保卫科的门,卢明急忙站了起来。
“科长!科长!”
“您可算回来了!”
“刑侦总队的章队来了,在厂办那边等您!”
“早上电话来催了几次!”
林向东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老刑侦如今也被抽调进了那个联合专案组。
负责上个月那桩惊天大案。
五个死者,四个身份明确,现场惨不忍睹。
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闹得满城风雨。
这节骨眼找来,怕是遇到坎儿了。
“知道了。”
“我这就过去。”
林向东应了一声,又交代了卢明几句话。
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这才溜溜达达地往厂办大楼走去。
到了厂办,却没去委会办公室,而是径直上了二楼。
杨志高的行伍宣传队指挥部里,正传来聂平远洪亮的说笑声。
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向东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杨志高的声音响起。
推门进去,屋里烟气缭绕。
乍一看,倒像是进了澡堂子。
杨志高、杨兴邦、聂平远都在。
一人夹根香烟,围着办公桌上的报纸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
聂平远的声音尤其大,口沫横飞。
章国伟却独自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卷宗。
纸张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被翻过无数遍。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的响声急促而焦虑。
眉头锁得死紧,与屋里的轻松气氛格格不入。
“东子!你可算来了!”
章国伟见林向东进来,眼睛一亮。
腾地一声站起来,几乎是把他按到自己旁边坐下。
“快,帮叔看看这案子!”
他将卷宗整个推到林向东面前,纸张“哗啦”一声散开了几页。
“余副部亲自挂帅,专案组转了半个月了,愣是没摸着门!”
“我这儿头发……”
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果然掉下来几根。
“都快薅没了!”
林向东笑了笑,先跟杨志高几人打了招呼。
“聂叔好,杨叔好,杨大哥好。”
这才不紧不慢地接过那摞卷宗。
他其实早已从空间资料里知道了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
此时翻看,更多是做做样子。
现场照片拍得很清晰,黑白的影像反倒凸显了细节的残酷。
惨烈的现场,四周一片狼藉。
“东子,看出点什么名堂没有?”
章国伟凑近,眼巴巴地问道。
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焦灼,眼窝深陷,显然好些天没睡囫囵觉了。
身上那股子烟味混着汗酸气,熏得人脑仁生疼。
“五个死者,四个身份都明确了,本地人,无可疑。”
林向东指尖点在卷宗上的文字上。
“就这个四分五裂的,情况不明。”
他看着章国伟道:“您看,如今这都什么月份了?”
“南方早就春暖花开单衣薄衫了,四九城出门也顶多套件外套。”
“可这残留的碎片却是厚棉袄,厚棉裤,还有双千层底棉鞋。”
“这扮相,第一,肯定是北方来的。”
“第二,这棉衣棉鞋的样式和针脚,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多半是农村出身。”
章国伟听了,肩膀垮了垮,有些失望地往后一靠。
人造革沙发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
“这些啊……”
他搓了把脸,手掌在下巴的胡茬上蹭了蹭。
“专案组里几个老侦查员早就看出来了。”
“东子,还有没有更实在的线索?”
“上头催得紧,天天开会,唾沫星子都快淹死人了。”
“你看看你叔这红眼圈子,都快成兔子了!”
林向东合上卷宗,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问道:
“章叔,这些留在现场的物证,你们做化验了吗?”
“化验?”章国伟愣了愣。
“对啊。”林向东把卷宗翻到物证记录那一页。
指尖划过一行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