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灶台上坐着的水烧开了，正咕嘟咕嘟响着。
冒出白色的水蒸气。
里间放着戏匣子，正播着新闻。
字正腔圆的播音声混着些滋滋的杂音传了出来。
里头还有云舒轻轻拍哄孩子哼唱的小调。
以及林向南教林向北功课的声音。
林向南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气。
林向东将水壶拎了下来，灌进两个藤编热水壶。
这才掀开门帘进了里间。
问道：“小南，外头灶上水开了都没听见？”
林向南坐在炕桌边，手里攥着根铅笔，气鼓鼓地道：“听见了！”
“正准备出去，哥你就回来了嘛！”
林向东将旧军绿书包挂在墙上，看着气呼呼的妹妹直笑。
“这是怎么了？”
“谁惹你生气？”
“这小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
林向南皱着眉头瞪了坐在炕桌对面的林向北一眼。
像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大炮从云舒身边跑来，抱住自家老爸大腿，仰着小脸告状。
脆生生地道：“爸，是小叔叔！”
“功课怎么教都学不会！”
“要不是六师祖拦着，姑姑早要揍人了！”
六师叔盘膝坐在炕里头闭目养神，嘴角微微一动。
露出一丝笑意，眼睛却没睁开。
林向东俯身看了看炕桌上摊开的算数本。
上面被林向南用红笔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叉叉。
再看林向北，缩着脖子，手里捏着橡皮，一脸委屈又倔强的模样。
林向东实在没忍住，哈哈一声大笑了起来。
林向南愈发生了气。
将手里的铅笔往炕桌上一拍。
“哥，你还笑！”
“这都十一岁了，马上快要高小毕业！”
“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
“一个水池，单开进水管三小时注满，单开排水管四小时放完。”
“两管齐开几小时注满？”
“这都教八百遍了，还是不会！”
“上课都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林向北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小声嘟囔道：
“本来就没上几天正经课……”
“学校里乱哄哄的……”
“老师们天天挨批评，自个儿都顾不过来，我打哪学去……”
林向南“腾”地一声站起身，就去够柜子上的鸡毛掸子。
那掸子竹柄油亮，鸡毛浓密，平日里是用来掸灰的。
这就是林向南的戒尺，专门揍林向北跟不听话的大炮。
林向东忙伸手拦住，将鸡毛掸子拿了过来。
“行了，行了，慢慢教就是。”
“可别拿你师父在太清宫教弟子的那一套对付你弟弟。”
“宫里是宫里，家里是家里，情况不一样。”
云舒将怀里的小坦克塞在林向东怀里。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挪了窝也只是咂咂嘴。
云舒顺势坐在林向北身边，拿起那本满是红叉的本子，声音温和：
“别生气了，我来教你。”
她耐心可比林向南好得多，指着题目，一步一步拆开来讲。
声音轻柔，条理清晰。
林向北虽然还是有点别扭，到底没再顶嘴，皱着眉头认真听起来。
一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云舒耐心教导林向北功课的轻柔声音，
跟戏匣子字正腔圆的播音声混在一起。
六师祖依旧闭目养神，呼吸绵长。
大炮趴在炕沿上，玩起了自己的木头小车。
林向东抱着小坦克在怀里轻轻掂了掂，小家伙沉甸甸的。
他给林向南使了个眼色，将气鼓鼓的妹妹带出了里间。
两兄妹站在东厢房廊下，暮色渐深。
林向东才要说话，开解开解她。
只听垂花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转头看去，只见顾飞羽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面容清冷，身姿挺拔。
身后跟着三师祖跟顾玄真师徒。
三师祖依旧是一身灰布道袍，须发乌黑，精神矍铄。
顾玄真乐呵呵跟在身后。
林向东哈哈一笑，抱着小坦克迎了上去。
“飞羽姐还真回来了！”
“这回出差这么久？”
“可挖到什么宝贝没有？”
林向南看见师父眼睛一亮，方才的怒气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像只小燕子似的扑进师父怀里，一边撒娇一边告状。
“师父，师父，您可回来了！”
“小北笨死了！”
“我要拿鸡毛掸子揍人，六师祖跟我哥还不让！”
顾飞羽稳稳抱住徒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笑得眉眼弯弯。
“傻丫头，不会等六师祖跟你哥不在家的时候再揍？”
“咱们宫里，你那些师叔师兄们，哪个不是被揍大的？”
“严师出高徒嘛！”
林向南立即转头，朝自家哥哥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鼻子眼睛都皱在一起。
“哥，听见没有！”
“师父也让揍！”
“下回你可别拦着！”
林向东只当没听见，笑着摇摇头。
侧身抬手，招呼着三师祖跟顾玄真进屋。
“三师祖请，顾大爷请。”
“别理会小南，这小妮子今天算是气狠了。”
“小北那作业本上，打的红叉密密麻麻。”
“我看着都眼晕，连根针都放不进去。”
顾玄真边走边笑。
“小男娃娃皮，不爱学习也是正常！”
“横竖他基础打得好，等过几年放行伍里去锻炼锻炼！”
“什么都有了！”
几人这一回来，整个屋子里似乎都添了几分生气。
顾飞羽拉着林向南问长问短。
三师祖上了炕捻着胡须，目光温和。
顾玄真则是跟大炮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话。
云舒笑着跟三师祖等人打了个招呼。
起身带着林向北去了外间，继续教功课。
今儿写不完，等会怕这孩子还得挨揍。
春风穿过穿堂，带来隐隐约约别家的笑语。
这四合院里的日子，永远是这样。
琐碎、温暖，带着鸡毛蒜皮的人间烟火气……
林向东看着忽然热闹起来的里间，微微一笑。
顾飞羽回来了，之前商量好去香江的事，也就该提上日程了。
那片跟四九城完全不同的花花世界……
似乎一下子就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