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日，室外往往比室内更宜人。
尤其今天阳光充足，气温明显回升，空气中少了几分刺骨的凛冽，阳光照在身上更显温暖。
637区，大夏的又一座分基地。
基地边上种着一排羊蹄甲，粉白的花正到了盛开季节，偶尔有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地落在草坪上。
四周是低矮的山丘，远处偶尔传来鸟鸣，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操场上，十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队员正进行着严苛的体能训练。
他们肌肉贲张，足有一人高的石锁竟被他们轮番举起！
每次放下更是会发出明显的震响声，看上去好不夸张。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每当看向操场另一头，都会不由自主地带上或敬畏、或憧憬的目光。
另一边的训练场上，有数十道身影正在高速移动。
不，仔细辨认，会发现那些身影正迅速变淡，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就消散无形。
这些身影……
竟然是一个人留下的！
女人早已超出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极限速度，上千米的操场宽度在她面前瞬息可跨。
每次移动，她都会因为视觉残留的缘故，在人眼里留下一排排残影；每一次落脚，周围地面都会微微震颤，随后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这个女人，正在打着网球。
球拍挥动，银色的网球瞬间消失不见，空气中则突兀拉出一道扭曲的透明气浪，女人一个跨步，陡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远处又是一声爆响，网球以更胜一筹的速度弹了回来！
而刚刚消失在原地的女人也骤然出现，又是狠狠地一个挥拍！
再观看那些人影的轨迹，不难看出……
这场夸张的网球对战，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她在跟自己打着网球！
卫正阳站在场边，双手抱臂，看着那道在场上穿梭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
“可以了，停一停吧。”
看着女人没有停止的意思，卫正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爆响，传入场中。
“嘭！”
巨大的声音响起，网球被拍入地下，嵌了进去，变成了一块铁饼。
卓曦梦站在场地中央，胸口微微起伏，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抬手擦了擦，走向场边，将手里已经开始变形的球拍扔在地上。
在旁边，已经堆了十几个变形的球拍，在阳光的映射下泛出冷芒。
这些“球拍”的握柄与拍面，竟完全是由钢铁构成！
地上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铁饼”——
很明显，那些都是被她打至报废的网球，俱由金属制成。
卫正阳走到她身边，拿起准备好的毛巾，轻轻替她擦去额头的汗。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卓曦梦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任由他擦着。
阳光下，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淡淡红晕。
“我听他们说，你从凌晨就起来了，一直在训练？”
卫正阳替她擦完汗，把眼镜递过去，陡然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
卓曦梦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那双布灵布灵的大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眼神里有委屈，也有倔强。
卫正阳叹了口气。
“你刚驾驭了第二只鬼，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卓曦梦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你一直不同意我带队进事件区……我着急嘛。”
“你急什么？”
卫正阳摇了摇头，拉着她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自从新生计划普及之后，我们的事件区伤亡规模已经大幅下降了。现在基本能控制在10%到60%之间。”
他顿了顿，看着卓曦梦的眼睛。
“目前这个程度，就算你进去，也不会做到更多事了。倒不如先将自己的能力熟悉好。”
“【神速】这么简单的性质，有什么熟悉的必要性吗？”卓曦梦嘟着嘴。
卫正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报废的球拍旁边，捡起一把。
虽然是合金打造的球拍，但明显也架不住卓曦梦这样高强度的使用，拍面上凹着不少大大小小的坑洼，握柄更是已经开始弯折。
“你看。”
他指着球拍，语气严肃。
“相同的能力，在不同的使用者手上，发挥出的效果天差地别。
“你现在完全就是粗暴地运用这个能力，借助速度跟附加的力量来进行攻击，看看你这些天搞坏了多少球拍和球吧？”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道：“你的直线速度是够了，但临时转向会出问题，也不能很好地控制力度来收力卸力。
“发力技巧、身体协调性，这些方面你的表现都太差了，以至于完全不匹配你现在的速度。”
他看着卓曦梦低头不语的模样，语气加重。
“若是遇见能够跟上你速度的鬼，或者具备空间移动能力的鬼突然堵截，你来得及转向，抑或及时做出攻击并保护自己不受伤吗？
“届时，双方都会受伤，但鬼不会死，它永远都能恢复，而你则会跟瓷器一样……
“全部粉碎！”
他将手合在一起，又猛地分开。
“不要觉得自己驾驭了两只鬼就能做到碾压。
“先不说事件区一样可能出现伪领域层次的鬼，就算是未跨入伪领域的鬼，依旧有些例外，具备单杀顶级对策人的能力。
“更遑论，你的另一个性质是【封印】。
“真要是打起来，你跟正常的对策人差距不大，比我这样的，差距就更远了！”
卓曦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仍未褪去。
卫正阳看着她，暗自叹了口气。
大半年前，玉婷死在遗忘鬼手里，四个月前，耿小雨又死在新生计划的实验台上。
这两个人，都是小梦相当亲近的人。
她们死了，卓曦梦当时没有表现出来，但在上个月成功通过“新生计划”驾驭了第二只鬼后，她的训练时间与强度就直线上升。
前不久，更是提出了想要进入事件区，且单独带队的申请。
卫正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想让自己忙起来，从而逃避对两人的追忆。
她把那两个人的死，笼统地归结在鬼这一群体上，想要借此发泄心中的怒火。
但问题是，偶尔的偏执心态有助于意识斗争，长期的偏执心态却会蒙蔽理智，让人失控，走向末路。
卫正阳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必须阻止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滑坡。
“小梦……”他放缓了声音，换了一种方式来抚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如果小雨和玉婷还在，她们应该也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吧？”
卓曦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沉默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保护好自己，”卫正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多想想你身边……还有很多在意你的人。”
安抚好了卓曦梦，他站起身，目光一扫，看向了基地休息区。
很快，他的眉头再次蹙起，大步走了过去。
休息区，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躺在躺椅上，手里捧着手机，专心致志地打着手游。
卫正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阿斌。”
阿斌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卫正阳那张严肃的脸，赶紧坐起来。
“卫队，怎么了？”
“别老玩你那个手机了。”卫正阳皱着眉头，“我之前给你找的灵异图册你看了吗？还没有想法？”
阿斌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那个……卫队，你随便帮我挑一个就行了呗？”
“我帮你挑？”
卫正阳脸色一黑。
“如果说小梦是太过认真太拼命的话，那你刚好就是太懒散太懈怠！
“新生计划就算你跟总部借贷积分，准备多种消耗品，失败率也在50%以上！
“挑一个适配自己的鬼，或者相性相近的，可以有效避免实验出现意外！
“我废了这么长时间帮你筛选出这些性质，你自己却不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阿斌咽了口唾沫，“没……没这么严重吧？”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卫正阳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主要是……按照目前的估算，我还要三个月左右才到极限。
“如果我现在就参与新生计划，万一真的失败了……”
卫正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原来你是这样考虑的？
“……但我得提醒你，体内的鬼真要是到即将活性化的地步，反而更难维持平衡。届时成功率起码要下降一成以上。”
他看了一眼阿斌手机里的游戏，沉默了几秒。
“算了，这个完全看你，我也不过多置喙了。”
卫正阳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转身走开。
阿斌这个人，一直是得过且过的性格。
虽然真要被分派任务，往往会认真对待，大多能够较好地完成……
但灵异的世界，永远比想象要残酷。
尤其是与鬼进行意识上的交锋，性格有着相当大的影响。
阿斌缺少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能成为对策人，更多是因为看着父母死在面前受到了刺激。
但成功封印了那只鬼后，他又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性格。
如果他还不尽快转变自己的观念，那在新生计划里，他很可能……不会再那么好运地撑过去。
甚至……阿斌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小子，其实很多时候都比想象中要聪明的多。
他在出完上次任务得到了这几个月的长假后，就愈加疯狂地玩起游戏，是否也预感到了什么？
说白了……他简直就像将这几个月，当成了人生的最后时光。
他正在尽可能地，以自己的方式去“享受”。
卫正阳叹了口气，向基地外走去，没走几步，他又犹豫着站定。
那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嘴角勾起笑容，手里还举着一根彩色的棒棒糖。
是老周。
他算是队伍里最让自己省心的了，但他现在是……？
老周的面前，正站着一个小女孩，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外套，衣服上还绣着个细小的名字。
此刻小女孩儿正瘪着嘴，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
“所以说啊，小朋友。”
老周晃了晃手里的棒棒糖，嘴上挂着坏笑，“拒绝诱惑，远离赌博。
“你看现在，你就把棒棒糖输给我了，自己吃不到了。这该怎么办呢？”
小女孩一抽一抽的，嘴越咧越大。
“哭？哭也没用哦，你要……”
“老周！”眼看他越逗越来劲儿，卫正阳大喝一声。
老周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头，看到卫正阳那张黑脸，挠了挠头。
“卫队，你这么大声干嘛？”
“欺负小孩儿是吧？”卫正阳走过去，瞪着他。
“没啊，我就逗逗她。”老周一脸惊愕，完全没搞明白队长会这么严肃。
这小孩儿不是基地里研究人员的家属吗？
难不成另有隐情，跟队长也有关系？
“你……”
卫正阳刚要说什么，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剐了老周一眼，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语速很快，卫正阳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卫正阳加快脚步，转身就要走，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指着老周。
“赶紧把东西还她！”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训练场。
老周愣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
他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又看了看面前要哭不哭的小女孩，挠了挠头。
“老大这是干嘛？我没跟曦梦那么拼，也没跟你这么摆，怎么也能被训的？”
老周郁闷的把棒棒糖还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糖，吸了吸鼻子，一溜烟的跑开了。
远处，阿斌从躺椅上坐起，一脸的幸灾乐祸。
“该啊，谁叫你逗小孩儿？”
老周走过去，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
“我的事儿都完成了，跟小孩儿玩闹一下都不行吗？又不会真的要她东西。”老周埋怨道，“队长也真是的，小题大做。”
这时，卓曦梦也缓缓走了过来。
她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眼镜，遮住了那双执拗的眼睛，恢复了往日里文静的模样。
“你撞枪口上了，正阳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被人……嗯，欺负过。”
老周眼睛瞪圆了。
“欺负？是校园暴力吗？”
阿斌有些意外，放下手机看过来，挑了挑眉，“你还真不知道啊？”
“我该知道什么？”老周更茫然了。
卓曦梦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慢慢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