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
“小崽子,跑哪儿去了——!”
“听见就应一声——!”
喊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狗被吵醒了,跟着汪汪大叫。
有人家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哇的莫名哭了起来。
一时间,村子里鸡飞狗跳,热闹得不像半夜。
可正阳就是不见影儿。
足足数个小时过去,月亮升起来,又往西边倾斜。
“这孩子……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奶奶的声音都变调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众人心中都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
该不会……
男人没吭声,只是把手电筒往更远的地方照。
就在大家伙准备连夜去隔壁村借用大喇叭,甚至商量着要不要去乡里派出所报警的时候……
“哎!散了吧散了吧,别找啦!找着哩!”
村东头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破锣嗓子。
众人急忙转头,却见到是小卖部的张老头儿,一手拎着个忽闪忽闪的破手电,另一只手则抱着个小小的身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
“正阳!”
男人像豹子一样猛蹿过去,将孩子从老张的怀里接过来。
奶奶也连忙凑上去,“我的乖乖哟,这是咋的啦?没磕着碰着吧?”
男人将孩子搂过,发现他小脸还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竟睡的正香。
众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叔,这大半夜的,你在哪儿寻见这小鳖孙的?”
卫建国抹了把汗,声音里还带着少许颤音。
张老头儿抬手往远处一指:“那边,离这差不多二里地吧。”
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已经是村外了,张老头儿居然搜到了那么远?
这孩子也是,这么小,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听人说正阳不是往这边来了么?”张老头儿又说,“正好又吃完饭,就往这边散散心,结果你们猜咋着?”
他指着村外偏僻的方向,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地说,“那片荒地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县里瞒着咱,悄悄给修了一条公路哩!
“乖乖,那路修的,油光发亮,平坦得能溜冰!
“话说,那路到底是啥时候修的?你们也没人透个风声?我要不是这去一趟,还蒙在鼓里嘞!”
“修路?”几个村民面面相觑。
“老张,你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吧?那片地前几天俺还去割过草,全都是土疙瘩,哪来的路?”
“就是啊,修路不得有大车拉石子?不得有压路机轰隆隆地响?咱村哪能连个动静都没听见啊!”
“我骗你们是小狗!”
张老头儿急了,“我真真切切踩在上头了!正阳这小娃子,当时就四仰八叉地睡在那大马路正中央!
“也就是大半夜的没车经过,要是真有车轧过来,这娃早就没命哩!”
众人听着老张这有些天方夜谭的话,心里都泛起一阵古怪的嘀咕。
但眼下孩子找到了是正事,大伙都被折腾的够呛,明天也还要干活儿,就没人去深究。
倒是男人看着惹出这么大乱子,把全村人折腾得半宿没睡,此刻却还打着小呼噜的儿子,一股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咬着牙,伸出有些粗糙的大手,捏住正阳肉嘟嘟的脸颊,用力一揪!
“哎呦!”
正阳吃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呆呆地看着周围一圈举着火把跟手电的村民,还有自家老爹那张黑锅底脸,懵了好长时间。
足足好几分钟过去,他的大脑才重新开机。
紧接着,“哇——!!!”
响彻云霄的哭声传出。
“你还敢哭?!老子还没揍你呢!”
男人扬起巴掌就要打,“大半夜的不回家,你跑哪野去了?!”
正阳抽了抽鼻子,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倒先流下来了。
“呜……呜呜……”
“哭啥哭?问你话呢!”
“有,有人欺负我……呜……抢我的,呜呜……抢我的娃哈哈……”
正阳抽抽搭搭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有,还有棒棒糖……他、他还喝完了我的奶。
“他抢我的,呜哇——!我的娃哈哈……我的棒棒糖……都、都没吃到,就、就让他抢走了……呜呜呜……”
这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话,听得男人眉头紧皱
奶奶在一旁听着,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孙子搂过来。
“哎呦,你吓唬他干嘛?别哭了,别哭了,奶奶明儿个再给你买一整板,买两板都行……”
“可那个坏蛋抢我的,呜……他、他还……他还看我哭…”
正阳激动地比划着,周围原本还想劝一劝的村民,全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一个大老爷们儿?抢一个小孩子的零食?
这说得通吗?
“啧……”见多识广的村长抽了口旱烟,语气严肃,“正阳这娃,怕不是碰上拍花子了吧?”
“对啊!”旁边一个大婶赶紧附和,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你想啊,哪有大人稀罕小孩那点零嘴的?
“肯定是人贩子看上正阳了,想拿糖哄他,或者是抢东西的时候想把娃一起顺走!
“八成是正阳这孩子脾气倔,跟人家死活抢吃的,又哭又闹动静太大,人贩子怕引来人,这才把他扔在野地里自己跑了!”
“就是就是,娃受了惊吓,脑子迷糊了,才记成了是抢他零食的!”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这段离奇的经历“脑补”圆满了。
大家都觉得正阳是被拐卖未遂,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没人相信有大人会专门去抢小孩子的零食,更没人去注意正阳后续说的什么铺天盖地的黑暗,什么寒冷。
这不废话嘛?
天黑了当然冷了!
男人听了乡亲们的分析,也是惊出一身白毛汗,哪还有心思再打孩子?
他连忙把正阳搂在怀里,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帮忙的村民,往家里赶去。
有人贩子路过村里,这在那个年代本该是一件大事,但很快,这件事就被村里人遗忘在脑后了。
因为,有一件更劲爆的消息迅速流传开来。
那条被张老头儿偶然发现的“公路”……
竟然是真的!
第二天干活儿,很快就有人发现,在原本满是野草和土坷垃的荒野上,突兀地横亘着一条极其平整的柏油马路!
这路修得极宽,仿佛是一夜之间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
更诡异的是……
这路,只有一段。
它从村外几百米的地方凭空开始,向着远处县城延伸了大概数公里的距离,便毫无征兆地断绝了!
断头处的前方,依旧是杂草丛生的黄土地。
这件事瞬间在十里八乡炸开了锅。
没人知道这路是谁修的,去乡里问,乡干部也是一头雾水,翻遍了档案也没找到这条公路的批文。
很快,就有胆子大的村民,或者走乡串户的货郎,贪图这条柏油路好走,顺着这条路往外地去。
可很快,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但凡是在这条公路上完整走过的人,回来后都像是丢了魂一样。
隔壁村杀猪的李屠户,白天推着自行车上了那条路,结果在里面迷了一整天的路。
等晚上被家里人找到的时候,他竟然推着车在路面上倒退着走!
一边倒退,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停下来歇歇脚”。
还有村里的老王,走出这条公路后,整个人精神恍惚了足足半个月!
更有踩着这条路回家的人,从这条路上离开后,竟然连自家的大门都找不到了!
那家人又是用柚子叶洗眼睛,又是请人喝符水,折腾了好久才有所好转。
随着一桩桩怪事出现,村里的老人开始讳莫如深,传出各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流言。
有人说,这是“阴阳道”,是地府里的鬼差连夜修出来的,专门用来接引横死之人的亡魂。活人踏上去,阳气就被抽走了,所以才会鬼打墙,走回头路;
也有人说,那条路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它是通往另一个剥削活人寿命的阴间,路断的地方,就是阴阳交界口!
有些村民怕的厉害,跑去县里报案,但人家一询问:说的这么邪乎,不是没一个人死嘛?
那个年代,别说没死人,就算死人了,有些时候,都未必算得上什么大事。
至于村民嘴里的说辞……
咳,民智未开嘛,比他说得更玄乎的都大有人在。
县里没人管,村里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凑。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条路半步。
他们开始绕行,哪怕多走上几里地,也没有人愿意去走那条平坦的断头公路。
……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冬去春来,地里的麦子又长高了一截。
那条路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儿,只是覆盖了不少黄土,看上去老旧了不少。
终于,外面过来了人。
是县里派下来的干部,说是听说这边修了条路,来看看。
他们在那条路上走了几个来回,又拿尺子量了又量,最后得出结论——这路修的确实不错,可以作为标杆了。
只是……
这条路是谁修的?
村里人说不清,干部们也说不清。
最后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倒是那条路,被县里顺势接手了。
又过了一个月,有施工队过来了。
他们把那断掉的路接上,修到了县城。
这条路变得更好走了,虽然村里人对此还留有阴影,但有些胆大的,因为省力的原因顺着走了一遭。
没出事。
于是,又有人试探着也在上面走,同样不见异常。
在便利的交通与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恐惧消散的越来越快。
没过多久,村里人都开始顺着这条宽阔的柏油马路出行。
他们推着板车,骑着摩托去县城做买卖,走亲戚。
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提那些邪门的事了。
说到底,路就是路,能走就行。
那些什么“黄泉路”“迷魂道”的说法,很快就被人忘在了脑后。
偶尔有几个老人旧事重提,也会被年轻人打断:“得了吧您嘞,那就是一条路,大家都在走,也没见出事儿啊?能有啥邪的?”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算了。
反正也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