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终于回到正轨,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灵异到对策人,从灾难区再到如今的国际局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庄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莱拉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停住了。
“希娜。”
“嗯?”
莱拉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轻声说:
“你完全没必要,将大鹰看得这么重。”
希娜愣住了。
“姑妈……这是什么意思?”
莱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岁月的痕迹映得愈发清晰。
可她的眼睛,却愈发明亮。
“在全球异变之前,大鹰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她好似陷入了沉思,回忆着大鹰之前的辉煌。
“那你知道,在我国的历史上,哪一任总统是最受人们爱戴的吗?”
希娜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是——”
“是林。”莱拉打断了她。“起码,现在是林。”
希娜愣了一下,有些困惑。
“但是您之前跟我提的,明明是罗……”
“他们都很好。”莱拉颔首,目光悠远。
“华盛顿建立了大鹰,林拯救了大鹰,小罗则奠定了大鹰世界霸主的基础。”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希娜。
“但事实上……”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现在除了当时那一代人,除了我们这些罗联盟遗留下来的人,以及民主党外,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仇视他。”
希娜沉默了。
“很难想象,当我们逝去后,以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还会有多少人认可他当时的所作所为?”
“姑妈……”
希娜站起身,走到莱拉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
莱拉反攥住希娜的手,那只手有些凉,却握得很紧。
“罗上任的时候,正是大鹰动荡之际。”她说,“而今,你又处于世界变革之刻。”
她转过身,看着希娜,眼中满是忧虑。
“糟糕的是,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姑妈……”
“你由于自身的原因,在成年之前很少外出。”莱拉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反复思量过的事实。
“当你外出的时候,你又已经完全掌控了能力,并且得到了最好的发挥舞台……”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起点太高了,希娜。”
希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
“您是说,我还不够成熟吗?”
莱拉摇了摇头。
“成熟吗?”她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很成熟了。起码,你有着太多美好的品质,也懂得责任的可贵。”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希娜的头发。
“但这样的你,实在太耀眼了。”
“耀眼是指……?”
“在政坛里,太过耀眼的人往往都是孤独的。”
莱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就像是一面镜子。所有试图接近你的人,都会通过你,看到他们自身的阴暗面。”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希娜的眼睛。
“你会灼伤他们的,希娜。”
希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挽住了姑妈的手。
“希娜,你得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希娜耳中。
“你之前被他们追捧,不是因为他们喜欢你。仅仅是因为……他们需要你。”
希娜的身体微微一颤。
“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对策人出现了。你的地位已经不再稳固。”
莱拉叹了口气。
“这次,只是他们蓄谋已久的一次发难。”
她看着希娜,眼中满是心疼。
“所以,Sweetie,我觉得,你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良久,希娜才低声说:“感谢您的好意,我会考虑的。”
莱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最终只是进行道谢的眼睛。
良久,她叹了口气。
“睡吧。”
她轻轻拍了拍希娜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在合上的前一刻,一句细不可闻的话被传递了出来。
“大鹰人不感谢罗斯福。”
希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怔怔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土地。
良久,她叹了口气。
她重新坐回沙发,目光落在那定格的画面上,脑海中却回想起另外一幕场景。
她的眸光就这样黯淡下去。
“姑妈……”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你说的那样。”
她顿了顿。
“但是,那个人啊……”
这些天来,她不断地回忆,不断地试图说服自己。
可无论如何,她始终无法回避那个愈发明确的可能。
陈宵……
应该……就是当年的那只鬼吧?
在畅然中,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庄园里,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这间房间的灯,还亮着。
亮到很晚,很晚。
……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陈宵睁开了眼睛。
他抬头看向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庄园。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土地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远处是大片大片的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能看见几棵高大的橡树,树冠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更远处,有一座白色的庄园主宅,是典型的殖民地风格,高长廊柱,宽阔露台,还有几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草坪上停着几辆车,是那种方方正正且线条硬朗的车型,车身宽大,镀铬装饰闪亮。
这……
还是国内吗?
起码千禧年初,想要见到这一幕可太难太难了。
亦或者说,他来到了接近异变前的时间段?
空气中飘着刚修剪过的青草味儿,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
陈宵眯着眼睛,不管怎么说,现在可来不及辨认这些细节。
他心念一动,果不其然。
意识深海内,那条银蛇又蠢蠢欲动起来,明明它强撑着进行了又一次穿越,这会儿却又恢复了不少。
这只鬼啊……
有且仅有一条的时间线上,它哪怕只做出细微的改动,甚至可能只是为其提供了可能性,所得的反馈也必然极为惊人。
银蛇刚刚舒展身体,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已经被出现的陈宵一把拿住。
它的身体疯狂扭动,银光闪烁,想要挣脱,可陈宵早有准备,海面不断起伏,掀起惊涛骇浪,一道道血色的波动在他身周扩散出去,将其死死压制。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还能跑到哪儿去?”
陈宵的意识波动传出,不带有丝毫情绪。
然而,仅仅数秒之后,银蛇体表已经开始衰弱的银光骤然大盛,活性竟然凭空又上涨了一截!
陈宵心里一沉。
又来了。
恰在此时,“啊……艹艹艹!怎么……还在啊!”
熟悉的呼喊声在意识深海内响起。
被挤到边缘的鬼宵,终于从恍惚中苏醒了过来。
它看着依旧处于对峙状态的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就想要趁势逃到外面。
陈宵瞥了它一眼。
鬼宵的动作顿了顿,但它犹豫多久,再次选择向外冲去。
反正它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趁两方纠缠的时候,去外面“舒服舒服”!
陈宵有心稍作阻拦。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罢手,只是冷冷叮嘱了一句,“先把离你最近的鬼给收拾了,不然你怎么出去的,我就让你怎么回来!”
是的,在陈宵看来,银蛇之所以又突然恢复了状态,原因其实已经非常明显。
它之前将鬼公路一并带了过来,那其余的鬼……又在哪里?
它的目的是制造变量,扭曲世界曾经发生过的历史,而眼下,它在刚刚进行了穿越后,立刻又恢复了不少……
这说明,这个时代,也被投放了一只鬼。
自己要做的,就是在意识深海中缠住它,不让它出去兴风作浪……
而外面那个被投放出来的鬼,同样需要相应的存在来处理。
鬼宵,就是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
陈宵的目光落在外面,他的身体已经再度被侵蚀,转化为鬼宵熟悉的阴影形态。
有了鬼公路的前车之鉴,谁又能确定……
鬼宵所作出的行为,是否就是历史本身呢?
银蛇在他手中疯狂挣扎,银光闪烁不定。
陈宵收回目光,再次用力,将它死死按住。
庄园的草坪上,一道极淡的阴影如拥有生命般蠕动,拉长。
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到黑暗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