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宿舍里热得像座蒸笼。
矿区里的宿舍是数座低矮小楼，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煤灰，窗户上的纱网也破了洞，时不时有蚊虫嗡嗡地往里钻。
门口坝子上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被晚风一吹，就那样飘荡了起来。
贡争先推开宿舍门，一股汗酸味混着煤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把工作服脱下搭在床头，拿起盆和毛巾往外走。
澡堂子在走廊尽头，热水时有时无。
今天运气不错，水还是温的。
虽然凉水过瘾，但果然还是温水洗澡最健康。
他把水温调到最大，让水流冲过后背，看着脚下的水从清变黑，再变清，冲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感觉身上那层黏腻的煤尘终于被洗掉了。
回到宿舍，他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木板床“嘎吱”一声，旁边床铺的工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贡争先掏出手机，熟练的打开盗版网站。
他现在每天下井回来，都累得跟条狗一样，现在就指望这点念想活着了。
“老贡。”
旁边的床铺晃了晃，老吴凑过来，一张黝黑的脸上挂着笑容。
“咋子嘛？”
“你上次给我推的那个……修仙那个，那个韩立，嘿，硬是好看！”
老吴搓着手，眼睛里难得有点光，“我昨晚上看到快两点，生生给他看完了，今早上差点没起来哎！
“这么好看的小说，还有没有类似的？再给我推两个嘛。”
贡争先从枕头上偏过头，看了老吴一眼。
老吴四十出头，在这矿上干了已经快四年，脸上褶子磨得比矿道还深。
他平日里就不爱说话，闷头干活，闷头吃饭，闷头睡觉，这会儿难得主动找他搭话。
贡争先稍稍来了精神，翻了个身，面朝老吴，“你已经看完《凡人》了？”
“看到……那个啥，仙界？反正韩立又飞升了。”
“飞升之后其实还出了仙界篇，不过那个写的……总之先不急。”
贡争先滔滔不绝，“你要看类似的，我跟你说，《仙逆》，耳根的大作，前面虽然瑕疵不少，但后面绝对巴适。
“还有《遮天》，辰东的，九龙拉棺开头，那场面描写，啧啧……”
他越说越来劲，从《仙逆》的意境说到《遮天》的气势，从《完美世界》的荒天帝又说到《将夜》的夫子。
老吴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点头，其实大半没记住，但看着贡争先这副架势，就干脆应和着。
“你咋个记这么清楚？”少顷，贡争先停下来，老吴终于问道。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天天看。”贡争先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又很快接上，“大学里头，时间多啊。”
老吴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宿舍里另外几个醒着的工友也凑过来听，有人主动问起来，“有没有那种打打杀杀厉害的”，有人问“能免费看吗”之类的话。
贡争先一一回答，难得的，脸上有了些活气。
聊了半晌，老吴打了个哈欠，其他几个人也陆续躺回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和远处矿井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贡争先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该睡了。
明天是早班，五点半就得起来，休息不好，下井的时候犯迷糊，那是要命的事。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却怎么都睡不着。
宿舍是大通铺改的，八张床挤在一起，床与床之间只够侧身过一个人。
夏天又闷热，两边的窗户都敞着，风却进不来，只有黏糊糊的热气贴着皮肤，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脸上。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又是“嘎吱”一声。
其实下矿这种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干八九个小时，累到极点，沾枕头就该睡着。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床硬，不是因为天热，是因为脑子还在转。
他本来就不是该睡在这里的人。
本来再有一年，他就该毕业了。
他考上的一本，正经大学，学的机械。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出去找个正经工作，一个月挣七八千，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那是绝对不难。
但是他爸倒了。
尘肺病，也是老矿工的通病。
他爸在矿上干了小十年，肺里早就糊了一层水泥。
以前还能扛，咳嗽几声，吃点药就能撑过去。
直到去年冬天，突然就不行了，喘不上气，嘴唇发紫，送到医院，医生说，快三期了。
住院、吸氧、吃药，再加上并发症的处理，一个月怎么都要小一万。
他在医院陪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看着父亲从一个大嗓门、爱喝酒、能扛两百斤水泥的汉子，变成了个骨头架子，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
一个月后，他回家拿换洗衣服，打开门，发现屋里空了。
衣柜开着，他妈的衣裳却全没了。
贡争先心里一突，连忙去翻抽屉。
果不其然，银行卡，存折全没了，连带着床头柜底下压的那几千块现金，都没给他留下。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妈走了。
不是走丢，是跑了。
她把家里能拿走的东西全拿走了，连治病的钱都没留下，就这样把他和他爸……
给扔下了。
他第一时间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来了，问了情况，做了笔录，说会找。
他等了三天，没有消息，又去问，人家说成年女性，自愿离家，也没有暴力胁迫迹象，不构成案件，只能说帮忙留意。
他便没再去了。
不是不想找，是没力气也没时间了。
他爸下个月的医药费还没着落，他哪有功夫去追一个已经跑了的人？
贡争先能理解，真的能。
尘肺病治不好，只能拖着，拖到死，谁又愿意被绑在这样一个人身上？谁又愿意往无底洞里填钱？
但他理解，却不代表能接受。
二十多年啊，二十多年的夫妻关系，他爸老实了一辈子，对妈妈是绝对不差的。他自问，也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跑了，将本该给他爸治病的钱都卷走了。
这笔账，他记一辈子。
贡争先去办了退学，在辅导员的劝说下，他改成了休学。
最多能够为他保留学籍两年，两年内能回来就可以接着读。
他跟辅导员说“好，我会回来的”，可挂了电话，他却在学校的操场上坐了一个下午，然后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之后就是找工作，投了不知道多少简历，面试了不知道多少次。
人家一看，没毕业，没经验，没技术，你能干什么？
去厂里拧螺丝，一个月五六千都算高的；去送外卖，得熟悉路才能做到一个月七八千，这还得自己备车。
而他爸的医药费，一个月要小一万。
最后，他还是找了他表叔，来到这矿上，走上了他爸的老路。
“争先，你放心，咱们这采煤工累是累，但钱多啊。一个月足有一万五，干得好还不止！”
他听着这工资，心动了。
来的那天，表叔在矿门口等他，带他去领东西。
工作服、安全帽、矿灯、自救器、胶靴，领完东西，表叔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我跟上面说了，你是大学生，脑子好使，让他们照顾点。
“咱们这有规矩，头几个月工资可能拿不全，押金、工具费、伙食费都要扣，不过我跟会计说了，按月扣，先预付，尽量周结，不会压你太多的。”
贡争先点头。
“还有，”表叔看了他一眼，“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你妈……算了，不提了。
“总之，你有困难跟我说，能帮的我尽量帮，借个……个把万帮你周转，没什么问题。”
“谢谢表叔。”
表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表叔是说话算话的，他是真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