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一万五,但其他的外包工头个月也就到手七八千,他却拿到了一万出头。
表叔还帮他跟上面说,以后改成周结,每礼拜能拿两千多,以便他能及时把钱打回去。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万多的工资,听着不少,可也就是他爸一个月的医药费而已。
贡争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苦了一个月,到手的钱只攥了几个钟头,就全转出去了。
他突然有些迷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尘肺病治不好,只能缓解,拖下去。
他爸现在还能自理,可再过几年呢?
请护工,要钱。
住院,要钱。
买药,要钱。
他再熬几个月,也就是挣那一万五,够干什么的?
贡争先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
下班回来,想学点东西,考个证,找个更好的工作。可每天在井下干八九个小时,升井的时候连手都抬不起来,哪还有力气学?
外包工可没有带薪休假,干一天算一天的钱,不干就没有。
他连病都不敢生,哪还敢请假?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算了。
像他妈一样,跑了算了。
把手机一关,换一个地方,谁也不认识谁,从头开始。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可他很快又想起他爸躺在床上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责备,也不是哀求,是一种……很平静的,好像早就接受了什么的眼神。
他爸什么都没说,但贡争先知道,他爸在等。
等他回来,等他坐下,等他说:“要不,咱们……”
贡争先闭上眼,把那根针按回去。
算了,不想了。
他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爸年轻时候喝酒划拳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妈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一会儿是大学宿舍里室友打游戏的喊叫声。
要是能修仙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又觉得好笑。
从初中开始,他就爱看修仙小说。
别人看武侠,他看《凡人修仙传》。
别人看言情,他看《仙逆》。
那些书里的世界,天高地阔,一念天地宽,飞剑千里取人首级。
他那时候就在想,要是我也能修仙就好了,就不用考试了,不用被老师骂了,不用看人脸色了。
现在想,要是能修仙就好了,就不用下矿了,不用担心钱,更不用担心他爸的病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也终于睡着了。
……
贡争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云海之上,脚下踩着一柄飞剑,衣袂飘飘。
远处有仙鹤飞过,有钟声悠扬,他掐了个剑诀,飞剑破空而出,将一座山峰削为两半。
底下有人惊叹出声,他则朗声长笑,好不肆意。
只是飞剑有些太抖了。
好像控制不住,晃得厉害。
他努力维持,可最终还是跌了下去。
云海散了,飞剑不听使唤,他就这样从万丈高空往下坠去——
“地震了!!地震了!!!”
贡争先猛地睁开眼。
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他还没反应过来,头顶已经有簌簌的灰尘落下来,糊了他一脸。
床,房子都在晃,整个世界都颠的厉害。
他一把抓起枕头底下的手机,翻身下床。
脚刚踩到地上,地面又是一震,贡争先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龇牙。
“小贡!小贡!!”老吴在喊,声音都变了调。
“起来!快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往外边跑,宿舍里就这样乱成一团,有人在穿鞋,有人在穿衣服,更多的是往外扑去。
贡争先选择先跑到窗前往外看——
他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远处的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普通的地裂缝,倒像是……
有人把大地给劈开了!
那道裂缝足有近百米宽,黑漆漆的,完全看不见底。
在裂缝的边缘,地面像饼干一样碎成了无数块,不断地向内塌陷。
但更可怕的是,是那裂缝还在往外冒着东西!
大片大片的黑色线条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像是人的头发,密密麻麻又铺天盖地。
它们碰到什么,什么就化为齑粉,石头,树,都沾之立碎,连那些还在尖叫着逃跑的人……
也不例外!
贡争先眼睁睁看见有个穿着矿工服的工人,被那些黑线缠上。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炸开了。
那就就这样爆成了一滩血雾。
“跑啊!!”
有人怒吼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但往外跑已经来不及了,在那道主裂缝之外,还有无数细小的裂缝在往四面八方蔓延,将地面拱起,把水泥地撕开,也让房子塌陷了下去。
其中有数道,正朝他们这栋楼蔓延了过来!
说是“小裂缝”,其实也有好几米宽,一路裂过来,地面的水泥块像饼干一样翻起来,露出底下的黄泥巴。
无数细小的裂缝纠结在一起,很快,整块整块的地面开始往下陷。
地陷了!
贡争先脑子里霎时间一片空白,很快明白过来。
他跑不出去!
这念头升起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跑不了,那就躲。
他脑子里闪过以前看过的那些灾难知识,开始踹床,木板床被他踹翻,铁架子被他推倒。
还有工友在旁边发愣,被他一把拽过来,塞进墙角。
“蹲下!蹲下!!”
他把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板和铁架子堆起来,和墙壁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刚把那工友塞进去,头顶的天花板就开始往下砸。
“进来!!”
他朝另一个还在发愣的工友喊,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没过几秒,整栋楼终于塌了下去。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不是往下掉,是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
头顶有巨响出现,像是在打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
碎石砸在木板上,砸在架子上,有些还波及到了他护着头的胳膊上。
贡争先咬着牙,死死抵住那块最大的木板,可很快,又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木板上,使其猛地一沉。
坏了!
哪怕隔着数层防护,他也感觉头部遭到了重击,眼前不由得一黑。
随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