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贡争先勉力睁开眼,他试着动了动手——
还好,还有知觉,只是疼得厉害,而且被碎石压着,很难拔出来。
胸口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每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头也昏沉沉的,后脑勺好像出血了。
“……这边!这里有动静,里边还有人!!”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又传来碎石被扒开的声音,一块,两块,三块……
光越来越亮,从缝隙里挤进来,刺得他连忙挪开视线。
压在他身上的铁架子被挪开,石头被一块一块搬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人的手!
哪怕隔着厚厚的手套,贡争先都能感觉到,那双手很热,很有力。
“你还好吗?听得懂我说话吗?!”
光太亮了。
他眯着眼,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瞥见一团橘红色的影子,逆着光在波动。
在黑暗里,那颜色像一团火。
不一会儿,他身前的碎块与遮挡物便被尽数扒开,露出了他的脸与身体,而贡争先感觉自己的视野也恢复了大半。
那人蹲下来,将手电筒对着他的眼睛。
强光刺得他本能地往后缩,但那人没有移开,就那么照了两秒,确认清楚他的反应后,才把手电筒移开,拍了拍他的脸。
“能看见我吗?别怕,我来了。”
声音闷闷的,有些模糊,看来耳朵也出了些问题。
唯独“我来了”这三个字,他看着那人的口型,辨认出来了。
不知怎的,心就突然落了下来。
贡争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感觉嗓子干得像砂纸,最终只发出一声气音。
“别说话,”那人说,“先出来,这些都是正常现象,等一会儿就好了。”
那只手微微一用力,就把他从藏身的空隙里拽出大半。
他半个身子被拖着往外挪,后背蹭在碎石上,关节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外力牵动了内里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立刻停了手。
不急不慢地,他蹲下身,把卡在贡争先身旁与腿上的石头一块块扒开。
动作很稳,不急不躁,像干过很多次这种事。
“痛是必然的,”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离开这……腿还能动吗?”
贡争先试着动了动,左脚没什么问题,右脚疼得厉害,但还有知觉。
他点了点头。
“好,慢慢来,我拉你。”
一点点地,他被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空洞里,工友还蜷缩在那个三角区里。
他记得这人,是自己临时推进去的,却没有护头的意识,也没调整好姿势,就那么被迫地蜷着。
此刻,暗红色的血迹染在他衣服上,是从头部与颈部的位置渗出来的,洇了一大片。
男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探手伸进洞里,摸了摸工友的身体,停了几秒。然后退出来,摇了摇头。
“他已经僵了。”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贡争先盯着那个空洞看了几秒,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堵得慌。
明明跟这人不太熟,才认识一个多月,平时话都没说过几句。可这会儿,心里就是有些……发堵。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隔着厚手套,这一下很轻,但很实在。
“先出去。”他说。
贡争先低着头,任由那人把他架起来。
右腿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们沿着刚被清理出来的甬道往前走,头顶偶尔还有细小的碎石掉下来,砸在安全帽上,当当响。
那人的手就这样一直架着他,让人安心。
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人声传来。
“丁队!丁队!这边还有活人!!”
扶着他的人应了一声,“小点声,我这边也有,咱们先上去!”
他加快了脚步,贡争先只能咬着牙跟上。
右腿已经疼得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
前面是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几盏矿灯照着,几个人影在碎石堆里翻找。有人拿着撬棍撬一块大石头,有人在往缝隙里喊话。
“丁队,这下边好像还有一个,有动静!”
贡争先看着那些人翻动碎石堆,露出下面压着的人手,地上的纷乱石块散落在那里,颤了又颤。
他顺着那些人身边看去,发现在碎石堆的边上,岩壁上赫然裂开了一道大缝。
相比之前地震开裂的那些,这条缝要更细,宛若刀劈,从岩壁深处一直延伸到外面。大概有一臂长,五指宽,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看着那道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发慌。
可能是因为脑部受到重击的缘故,哪怕安定下来后,他感觉眼睛已经恢复了不少,这会儿……
却依然觉得那道缝隙在发抖。
不,不对!
贡争先眼瞳一缩,丁队头上的灯一扫而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一蓬极其细微的黑丝,在那道裂缝内缓缓探了出来!
贡争先盯着那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只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他见过这东西!
就在这场地震发生的时候!
“让&¥#!!”
他还有些口齿不清,但身体却已经行动了起来!
贡争先猛地扑向身旁,将正要靠过去的丁队给拦腰扑倒。两个人就这样摔在地上,纠缠在一起。
“你干啥子——”
丁队有些恼怒的吼出声,但没等将话说完,那道裂缝陡然一颤,大量的黑色丝线已经从中扑了出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在碎石堆上解救人的那几名队员!
“噗!”
一声轻响传出,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空间,那刚刚还鲜活的数名队员……就在短短两秒内爆碎成了一滩血雾!
丁队的身体僵在原地,他头上矿灯的光束笔直打了过去,穿过那团还没来得及散开的血雾。
光线在雾中凝结成一道清晰的通路,从灯口一直延伸到裂缝深处。
在这一刻,两人能清晰地看见,那些细小的血珠在光里漂浮,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将这片空间都染成了淡红色。
丁达尔效应并不罕见,只要有雾、有烟尘的地方,再辅以强光穿过就能看到,但像这幕如此梦幻的颜色,却难以遇见。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寒。
很快,那些暴乱的黑色丝线就这样纠缠着从血雾中穿过,陡然间,那些崩散的血雾突然一凝,竟然一反常态的重新汇聚过去。
那些血珠上,竟然绽放出了无数微小的金芒!
那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丝线顿在半空,紧接着大片的丝线在半空中崩断,本就只有一件衣服大小的黑色丝线再次缩小了好大一圈,才冲到另一边的石壁上!
斗大的裂缝就这样从石壁上出现,供剩余的那点黑色丝线钻了进去,而其余崩断的丝线,就这样溃散在了血雾中。
“咕。”
丁队咽了口唾沫,指着空气中凝而不散的血雾,艰涩问道,“那些……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很快,那些暴乱的黑色丝线就这样纠缠着从血雾中穿过,陡然间,那些崩散的血雾就这样凝结汇聚起来,竟一反常态的重新朝黑线压了过去!
那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丝线顿时停滞在半空,紧接着,大片的丝线在半空中崩断!
那一蓬黑丝就这样缩水了一大圈,只剩原来的小半,它们猛地一缩,从血雾里挣脱出来,撞向旁边的岩壁。
“嚓”的一声,岩壁上冒出玻璃破碎般的声响,裂开道斗大的裂缝。
那些残余的黑丝就这样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而崩断的那些,则溃散在血雾中,化作细碎的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又消失不见。
甬道内又安静了下来。
丁队咽了口唾沫,声音颤的厉害,“那些……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那团还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的血雾,手还在微微发抖。
很明显,他的队员仅仅是因为……
挡在了那些黑丝的必经之路上,就因此被殃及,全部暴毙当场!
而他们两个人,最近的时候,离那些黑丝只有不到五米!
若不是身旁这个人将他扑倒的话……
贡争先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又突然一伸手掌,向下压了压。
丁队这次看懂了,也息了声。
远处传来了流水声,潺潺的,好似山涧里的小溪,又像雨水顺着岩壁往下淌。
那声音极速接近,越来越大,从模糊变得愈发清晰。
紧接着,裂缝里有东西涌了出来。
只不过,涌出来的不是水,而是血!
暗红色的血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岩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滩,然后又开始往上升。
空气中凝而不散的血雾突然波动起来,它们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纷纷往岩缝里渗出来的血水汇聚而去。
双方就这样融到一起,并且捏聚成型。
就这样在两人的注视下,半个人……
凭空生长了出来!
它呈现左右劈开的形态,只生长了半边,另外半边是空的,只有血水在边缘处不断翻涌。
它的半边脸一片模糊,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起伏,像有人用指头在湿泥巴上简单按了几下。
它正用那条单臂扒着裂缝的边缘,像是要钻进去,有部分已经流入了裂缝中,另外一些则露在了外面。
然后它停下了,偏过头来。
虽然看不到它的眼睛在哪里,但贡争先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
那个“人”,在盯着他们!
这种感觉不是注意到了视线,而是重量。
被那血肉怪物盯住的一瞬间,贡争先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从头顶到脚尖,他竟然……
一点都动不了了!
这一刻,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似乎找到了新的主人!
丁队的手陡然用力,贡争先眼珠挪动,发现他起身的动作也定格了,顿时心知:他应该与自己是同一处境。
两人就这样看着那个怪物,那个怪物也怔怔地看着他们,足足数秒过去。
随后,怪物终于有了动作。
它将没入岩缝的部分抽了出来,血水一阵飘忽,再次凝聚成型,变成了一只手臂。
接着,它就这样把手插进了自己的“胸口”部位!
没有声音传出,刚刚凝聚成的血肉躯体如水般被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存在血肉,也看不见骨头,里面是空的。
它就这样在里面翻找,那条手臂直直地没入身体,半晌才抽了出来。
当它将手再次抽出时,已经多出了一块布。
那块布在矿灯的注视下有些虚幻,其上泛着淡金色的光。
布上印有金色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图案,在灯光下隐隐约约地流转。
怪物把那块布举了起来,再次瞥向他,来回观看。
好一会儿,它才弯下腰,把布放在了地上。
动作很轻。
紧接着,它才转过身,重新钻进了那道裂缝里。
血水从裂缝边缘处涌出来,跟着它一起往里涌,那道裂缝就这样被蛮横地向外扩开,不断开裂,直至扩散到可供人穿行的大小才止住。
至此,地上与空中的血雾尽皆涌入到裂缝中,只剩下那块布还留在原地。
“我们……”
丁队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猛地一颤,这才发现身体终于恢复了正常。
“安全了?”
他偏过头,看着猛然加重了喘息的贡争先,下意识地询问出声。
……
意识深海内,陈宵第三次睁开眼。
这一次,他完全没有去关注周围的场景与时代,而是第一时间沉入心神。
银蛇在深海之上飘浮,它的身体比之前细了好几圈,银光更是极为黯淡。
陈宵蛮横地撞了过去,连续数次,它才终于有了反应,再次翻腾起来。
很明显,经过连续三次的时空穿越,它已经极为萎靡了。
哪怕它能通过自身权能,通过可能的动乱来凭空摄取到大量灵异,但目前看来,也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可即便如此,领域的底蕴依旧恐怖。
再加上每次穿越时空时,它都会趁机将未来的鬼投放过来,以此诱发历史的变动来尝试恢复己身……
想要完全的压制住它,依旧绝非易事。
但陈宵已经不想再僵持下去了!
他疯狂地催发着自身,连带着意识都有所膨胀,意识深海也有所感应,剧烈的翻腾起来!
银蛇也意识到搏命的时刻到了,它猛地抬头,张开大口,可体表银光刚要汇聚,就被陈宵生生撞散!
海面咆哮了起来,海水倒卷,竟然被拉扯成一道通天彻地的龙卷水柱,倒灌而上!
这片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意识深海,此刻居然形成了龙吸水的异相!
银蛇发出无声的嘶吼,但尚未恢复的它几乎无力抗拒,就这样被龙卷吸入其中!
陈宵的意识陡然扭曲起来,从光团硬生生幻化成一尊血色魔影,于转瞬间出现在银蛇上空,魔影双掌相合,按压而下!
他虚幻的双掌上陡然泛起金光,有金色纹理缠绕其上,伴随着下压的动作,覆盖至银蛇的体表,金光之下,又有黑色阴影潜藏其中。
【封印】加【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