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陆小凤已然发现这次宴会的规模配置与欢迎自己的那次真的是大巫见小巫。
就说在这大厅外,作为元老之一的钩子被当场断了手臂,厅内听到那痛苦的嘶喊声,坐在席位上的众人却也只是淡淡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在意已经残废的钩子。
在这种愈发压抑的安静中,已经坐到自己位子上的陆小凤,还是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他注意到更区别于上次宴会的一些特殊情况,那就是桌面上菜很多,酒却很少,大家也都在低着头,默默的吃饭,却吃得很少,大部分都没有喝酒。
而钩子已经被抬了下去,同样撤去的还有他的位置,处于中间的一个座位。
陆小凤有些不理解,钩子不是幽灵山庄的元老吗,按理讲也至少是山庄内排名前十的人物才对。
“你如今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幽灵山庄。”
耳畔传来表哥的话语,对方那充满打趣的目光,让陆小凤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他点了点头,也借此将视线移开,观察起了那些陌生面孔。
虽然大家穿的都是宽大保守的长袍,在大厅里阴黯的光线下看来,还是有几个人显得比较触目。
一个是长着满脸金钱癣的壮汉,两杯酒喝下去,就使得他脸上每块癣看来都像是枚发亮的铜钱。
陆小凤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与自己好朋友花满楼息息相关的人。
金钱豹·花魁。
这个人身材高大,酒喝得不比陆小凤少,动作仿佛很迟钝,满脸的癣使他看起来显得甚至有点滑稽。
可是等到他暗器出手时,就绝不会再有人觉得滑稽了。
江南花家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暗器世家,他就是花家嫡系子弟。
有人甚至说他的暗器功夫已可排名在天下前三名之内。
这让陆小凤心中升起一阵疑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当其目光移向下一个人后,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相貌严肃,像是坐在刑堂上的法吏。
对此其隐隐有所猜测,对方很可能是昔年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总堂主,号称辣手追魂的杜铁心。
还有一个满嘴牙都掉光了的老婆婆,吃得却比谁都多,此人貌似是秦岭双猿中的母猿,只为了一颗在传说中可以延年益寿的异种蟠桃,就割断了他老公·圣手仙猿·娄大圣的脖子。
这是陆小凤能认出来的,可是还有几个长相特殊却与其记忆中的知名人物对不上号。
一个是紫面长髯,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戏台上的关公。
还有几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黑衣老人,以及一个圆脸大头的小矮子。
这些人看上去每一个都比只会鼓裤裆的钩子更具威胁性。
随即陆小凤又将目光移到坐在老刀把子两侧的哼哈二将身上。
他注意到了勾魂使者的佩剑。
那形式古雅的剑鞘上,有七个刀疤般的印子,本来上面显然镶着有珠玉宝石。
这是不是武当派中,唯有掌门人能佩带的七星宝剑!
所以石雁到底想要干什么!
聚集了这么多看起来不好惹的强者,难道想就此颠覆武林吗?
就在陆小凤沉思之际,却见从始至终未看向他一眼的预定老丈人·游魂使者钟无骨站了起来。
他用洪钟般的声音宣布:“天雷行动已开始!”
天雷行动的计划中,分四个步骤。
第一步是:选派人手,分配任务。
第二步是:易容改扮,分批下山。
第三步是:集合待命,准备出击。
第四步才是正式行动。
现在开始进行的只不过是第一步,进行的过程已令人胆战心惊。
大厅中的气氛的沉重和紧张已达到顶点,老刀把子才站起来。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早就该死了,却没有人敢去制裁他们,有很多事早就该做了,却没有人敢去做,现在我们就是要去对付这些人,去做这些事。”
陆小凤发现这个人的确是个天生的首领,不但沉着冷静,计划周密,而且口才极好,只用几句话就已将这次行动解释得很清楚。
“我们的行动就像是天上的雷霆霹雳一样,所以就叫做天雷行动。”
广阔的大厅中只能听到呼吸声和心跳声,每个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老刀把子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就好像暴风雨前那片刻静寂,又好像特地要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好听那一声石破天惊的雷霆霹雳。
“我们第一次要对付的有七个人。”他又停顿了一下,才说出这七个人的名字:“武当石雁、少林铁肩、丐帮王十袋、长江水上飞、雁荡高行空、巴山小顾道人,和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
陆小凤听到一个名字,心脏就漏了一拍。
因为他发现被其点到的人,就那么恰好的是当时在天禽门进行商议针对幽灵山庄计划里的七位谋划者。
本应该总共有十人,只是没有把他自己、花满楼和司空摘星计算入内。
而老刀把子在说出鹰眼老七这个名字之后,更是意味深长的看向陆小凤。
隐于竹笠下的一双眸子,是那么戏谑的锁定住了其身形,这让陆小凤无比确认,对方都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怀有某种目的才加入幽灵山庄!
更是知道自己这边的谋划者要对幽灵山庄不利的全部计划!
若说原本陆小凤对老刀把子就是石雁的猜测达到六成到七成,如今则是直线提升到八成到九成!
除了那个引其入局之人必是幕后黑手的定论之外,那如今这么清楚点明当时参与到针对幽灵山庄计划里的七人姓名,唯有可能老刀把子便是这七人之一!
再不济也必定和这七人中的某一位有所合作。
都特么内部出鬼了,还怎么玩啊!
本已很静寂的大厅,更死寂如坟墓,连呼吸心跳声都已停止。
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始擦汗,喝酒,还有几个人竟悄悄躲到桌下去呕吐。
老刀把子的声音却更镇定:“这次行动若成功,不但必能令天下轰动,江湖侧目,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再次停顿:“我已将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计划好,本该绝对有把握成功的,只可惜每件事都难免有意外,所以这次行动还是难免有危险,所以我也不勉强任何人参加。”
他目光扫视,穿透竹笠,刀锋般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不愿参加的人,现在就可以站起来,我绝不勉强。”
大厅中又是一阵静寂,老刀把子又缓缓坐下,居然又添了半杯酒。
陆小凤也忍不住去拿酒杯,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开始冒汗。
“别紧张。”
表哥宽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让陆小凤连忙喝下一口酒,压压惊。
“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一部分真实想法。
“一次要对付这么多武林强者,据我所知如今江湖上有这个实力的只有天禽门和隐形人了。”
陆小凤还有一句话没说,他的这个结论又都是出于方云华和吴明的超规格战力,要是将这两位首领搬掉,即便天禽门有霍天青,隐形人有宫九,怕是也无法阻挡在场这么多强者的围杀。
随即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主位方向。
老刀把子、游魂使者和勾魂使者的身影在其心中犹如三座大山。
他很清楚就以宫九那狗皮膏药的个性是一定追了过来,但对方却没有进入幽灵山庄。
是不想进吗?
肯定是被打跑了,甚至可能直接打杀了!
“这时候若是有人站出来拒绝肯定是疯了。”
陆小凤话音刚落就有人真的站了起来。
“不愿参加的人,以后是不是还可以留在这里?”
老刀把子的回答很确定:“是的,随便你要留多久都行。”
问话的人又迟疑片刻,终于慢慢的站起来,肚子也跟着凸出。
陆小凤想起了这个人是谁,在二十年前,江湖中曾经有四怪,一个奇胖,一个奇瘦,一个奇高,一个奇矮。
奇胖如猪的那个人就叫做朱菲,倒过来念就成了肥猪。
可是认得他的人,都知道他非但不是猪,而且十分能干,跟他交过手的人,更不会认为他是猪,因为他不但出手快,而且手也狠,一手地趟刀法·满地开花八十一式,更是武林少见的绝技。
陆小凤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朱菲,却想不到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会是他。
朱菲并不是胆小怕死的人。
“可是我不能去。”他有理由:“因为我太胖,目标太明显,随便我怎么样易容改扮,别人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我。”
这理由很不错。甚至老刀把子都不能不承认,却又不禁觉得很惋惜。
朱菲的地趟功夫,江湖中至今无人能及,这种人才老刀把子显然很需要。
可是他只不过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所以别的人也有胆子站起来。
有了第一个,当然就会有第二个,然后就越来越多。
“他们会怎么样?”
陆小凤悄悄问下表哥,因为站起来的人已经有十几个。
可又是在他刚出声之际,现场已经有人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回答。
那是之前他所认出那位疑似昔年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总堂主的杜铁心。
其一声惨呼响起,坐在杜铁心身旁的一个人刚站起来,又倒下去,整个人扑倒在桌上,压碎了一片杯盏,酒汁四溢。
然后大家就看见一股鲜血随着酒汁溢出,染红了桌布。
杜铁心手里的一双筷子也早已变成红的,当然也是被鲜血染红的。
他用沾着血的筷子夹了块干贝,慢慢咀嚼,连眼睛都没有眨。
号称辣手追魂的杜铁心,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老刀把子都说了不勉强,你凭什么要......”
已经站起来的一位武林好手连忙强调道,他不是不清楚即便老刀把子这么说了,站起来也很有风险,但比较这看上去更为凶险的天雷行动。
总是要赌一赌,这幽灵山庄会不会出现无法压服民意的情况。
只是这位好手刚开口进行煽动。
旁边已忽然有根筷子飞来,从他左耳穿进,右耳穿出。
是那个没有牙的老婆婆,也是陆小凤猜测为秦岭双猿中的母猿。
她手里的筷子已只剩下一根,正在叹着气喃喃自语:“双木桥好走,独木桥难行,看来我只好用手抓着吃了。”
她果然用手抓起块排骨来,用仅有的两个牙齿啃得津津有味。
哗啦啦一声响,那耳朵里穿着筷子的人也倒了下去,压碎了一片碗盏。
本来站着的人已有几个想偷偷坐下。
但如今现场已经见血,想这么轻松的收场更是不可能了。
陆小凤已然发现那位辣手追魂怕是早就与老刀把子在宴会前达成了唱黑脸的角色。
此刻这杜铁心冷冷说道:“已经站起来的,就不许坐下。”
作为最先表态无法前去的朱菲,如今必须站出来了:“这是谁的意思?”
“是我们大家的意思。”
朱菲迟疑着,终于勉强笑了笑:“其实我并不是不想去,只可惜我太胖了,若是我要去,除非把我像面条一样搓细点。”
杜铁心倒也果断:“好,搓他!”
那个圆脸大头的小矮子忽然跳起来,主动请缨:“我来搓。”
他的头大如斗,身子却又细又小,站着的时候,就像是半截竹筷子插着个圆柿子,实在很滑稽可笑。
朱菲却笑不出,连脸色都变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就像是个孩子,他却对这个人怕得要命。
看看他脸上的惊惧之色,再看看这个人的头,陆小凤的脸色也变了。
“还认不出吗?”表哥那充满调侃的声音响起,在他眼里,现场这血腥的一幕,就好像一场大戏。
对方云华来说,也确实是一场有趣的戏码。
让他略感可惜的是,木道人的执念在武当派,无论是石雁一系还是那个掌门位置,他都要强势压倒夺取。
否则就以眼下这些人物,完全可以建立个新武当。
当然这操作起来也很有难度,毕竟眼下这些人属于每一个都有一屁股屎,真将其身份公开的话,怕是马上就会出现一场三大帮七大派联手打上新武当的大戏。
况且这些人多半都长得奇形怪状的,就说那个鼓裤裆的钩子,根本就拿不出手。
还有眼下这个大头小鬼。
“这个人是西方群鬼中,最心黑手辣的大头鬼王·司空斗?”
陆小凤明显想到了此人的身份。
他没有看错,朱菲果然也喊出了这名字:“司空斗,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想干什么?”
司空斗是个直白人:“我想搓你。”
他手里也有双筷子,用两只手夹在掌心,就好像已将这双筷子当作了朱菲,用力搓了几搓,掌心忽然一股粉末白雪般落下来。
等他摊开手掌,筷子已不见了,他竟用一双孩子的小手,将这双可以当作利剑杀人的筷子,搓成了一堆粉末。
朱菲的脸已扭曲,整个人都仿佛软了,瘫在椅子上,可是等到司空斗作势扑起时,他忽然往桌下一钻,双肘膝盖一起用力,眨眼间已钻过了七八张桌子,动作之敏捷灵巧,无法形容。
只可惜桌子并不是张张都连接着的,司空斗已飞身而起,十指箕张,看准了他一从桌下钻出,立刻凌空下击。
谁知朱菲的动作更快,右肘一挺,又钻人了对面的桌下。
只听噗的一声,司空斗十指已洞穿桌面,等他的手拔出来,桌上就多了十个洞。
朱菲索性赖在桌下不出来了,司空斗右臂一扫,桌上的碗盏全被扫落,汤汁酒菜都洒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安静沉默的黑衣老人。
司空斗反手一掌,正想将桌子震散,突听一个人开口:“等一等。”
一双筷子伸过来,尖端朝上,指着他的脉门,司空斗这一掌若是拍下去,这只手就休想再动了。
幸好他反应还算快,立刻硬生生的挫住了掌势。
四个黑衣老者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他。
司空斗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他们,咧开大嘴一笑:“能不能劳驾四位把桌子下那条肥猪踢出来?”
身上溅了酒汁的黑衣老者冷冷道:“不能。”
司空斗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想护着他?”
“你不犯我,我不犯人。”
“谁犯了你?”
“你。”
“犯了你又怎么样?”
“人若是犯我,就不是人。”
“谁不是人?”
“你。”
司空斗冷笑一声:“我本就不是人,是鬼。”
“也不是鬼,是畜生。”黑衣老者冷冷的接着说道:“我不杀人,只杀畜生,杀一两个畜生,不能算开杀戒。”
司空斗双拳一握,全身的骨节都响了起来,圆盆般的脸已变成铁青色。
老刀把子忽然开口:“这个人我还有用,先生放他一马如何?”
陆小凤有些意外的看向黑衣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