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第一次见老刀把子这么客气的对一个说话。
既然展现出了对此人的尊重,那这人的真实身份必定不同凡响。
而这位黑衣老者沉吟着,终于点头,他给了老刀把子面子,但也没给全乎:“好,我只要他一只手。”
司空斗又笑了,大笑,笑声如鬼哭。
他左手练的是白骨爪,右手练的黑鬼爪,每只手上都至少有二十年苦练的功力,要他的一只手等于要他的半条命。
黑衣老者的视线锁定目标:“我就要你的左手。”
“好,我给你!”
这一‘你’字出口,司空斗直接双爪齐出,一只手已变得雪白,另一只手却变成漆黑。
他已将二十年的功力全都使了出来,只要被他指尖一触,就算是石人也得多出十个洞。
黑衣老者还是端坐不动,只叹了口气,长袖流云般卷出。
只听格的一响,如拗断萝卜,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司空斗的人已经飞了出去,撞上墙壁,当他滑下来就不能动了,双手鲜血淋漓,十指都已经被拗断。
黑衣老者叹了口气:“我本来只想要你一只手的。”
另一个白发老者冷冷道:“只要一只手,用不着使出七成力。”
黑衣老者叹了口气:“我已有多年未出手,力量已捏不准了,我也高估了他。”
白发老者微微摇头:“所以你错了,畜生也是一条命,你还是开了杀戒。”
黑衣老者点了点头:“是,我错了,我佛慈悲。”
这黑衣老者和白发老者还有两个同伴,四人都是一样的穿着,此刻更是同时双手合什,口诵佛号,慢慢的站了起来,面对老刀把子:“我等先告退,面壁思过三日,以谢庄主。”
老刀把子居然也站起来,并没有对其不给面子表示不爽,甚至还宽慰了几句:“是他自寻死路,先生何必自责?”
黑衣老者这时也表现出了对老刀把子的尊重:“庄主如有差遣,我等必来效命。”
老刀把子仿佛松了口气,立刻拱手:“请。”
黑衣老者回礼道:“请。”
四个人同时走出去,步履安详缓慢,走到陆小凤面前,却忽然停下。
陆小凤连忙肘了肘一旁的表哥。
表哥耸了耸肩,对四位老者的目光注视毫不在意,他还在淡定的夹着菜。
但陆小凤就有些汗流浃背了。
他眼力很不错,自然看出刚才四人中出手的那位黑衣老者实力很强。
对上一个他很有自信,对上两个他也能压制住对方,对上三个也未尝不能打打,但是对上四个的话......他不觉得自己会输,可这样四个人是必定掌握着四人合力再上一个层次的合计阵法。
那就会让他很头疼了。
而且如今这个宴会的情况已经很血腥了,一旦真的开打,怕是不止有这四位老者出手,陆小凤还要算算在场哪些人是特么被西门吹雪给逼进来的。
至少如今他已经感受到了有五、六道视线看向他时,是充满了杀意。
“四位.....有事?”
陆小凤表现的很友善,他甚至主动站了起来。
其中一位白发老者也很充满善意的称其为陆公子。
“陆公子可曾见到苦瓜上人?”
“去年见过几次,不久前在天禽门也见到一次。”
“上人妙手烹调,做出的素斋天下第一,陆公子的口福想必不浅。”
陆小凤回忆起上次吃素斋,貌似就是引发了绣花大盗案件,且那场素斋实际上更是方云华直接点明了凶手,也就他跟个小傻子一样只顾着品味美食。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道。
“是的,苦瓜大师的素斋确实为天下一绝。”
白发老者又说道:“那么他的身子想必还健朗如前。”
陆小凤点了点头:“是的。”
可他的表情却有些凝重了,对方这么关心作为佛门四大高僧之一的苦瓜大师,必然是和对方有所牵扯,而看其一举一动又是标准的佛门做派,不由让他联想到了一个很棘手的组合。
而此刻,这四个人同时口诵佛号,慢慢的走了出去,步履还是那么安稳。
“看样你想到了。”
耳畔再次传来表哥的调侃声,陆小凤却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们是少林的五罗汉?”
“现在只剩下四罗汉了。”
五罗汉本是嫡亲的兄弟,同时削发为僧,投入少林,现在剩下四个人,因为大哥无龙罗汉已死了。
他们在少年时就已纵横江湖,杀人无数,人称“龙、虎、狮、象、豹”五恶兽,每个人的一双手上都沾满血腥。
可是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恶名昭彰的五恶兽,从此变成了少林寺的五罗汉,无龙、无虎、无狮、无象、无豹,只有一片佛心。
无龙执掌藏经阁,俨然已有护法长老的身份,却不知为了什么,一夕忽然大醉,翻倒烛台,几乎将少林的中心重地藏经阁烧成一片平地。
掌门方丈震怒之下,除了罚他面壁十年之外,还责打了二十戒棍,无龙受辱,含恨而死。
手足连心,剩下的四罗汉的佛心全部化作杀机,果断决定去刺杀少林方丈。
江湖中人只知道他们那一次行刺并未得手,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生死下落,更没有人知道早已洗心革面的无龙罗汉,怎么会忽然大醉的?
这件事已成了武林中的疑案之一,正如谁也不知道本来作为掌门候选大热门的石鹤怎么会被突然逐出武当的。
可是陆小凤现在却已知道,无龙的大醉,必定和苦瓜和尚有关,因为要吃苦瓜和尚那天下无双的素席,总是难免要喝几杯的。
他们刚才再三探问苦瓜和尚的安好,想必就是希望他还活着,他们才好去亲手复仇。
刚才无豹乍一出手,就令人骨折命毙,可见他心中的怨毒已积了多深。
他们最恨的却还不是苦瓜,而是少林。
这一刻,陆小凤已然想到在场之人的特殊性。
四罗汉仇恨少林,杜铁心与丐帮仇深如海,那紫面长髯的老者,很可能就是昔年和高行空争夺雁荡门户的百胜刀王·关天武,游魂使者钟无骨又是武当弃徒,更被木道人追杀至幽灵山庄。
巴山小顾、长江水上飞、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他们肯定各有仇敌在现场这些人之中。
也是因此他们能为老刀把子所用,并坚定不移的要推崇其设计的这个看似疯狂的天雷行动。
可是那些目标大都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平日很难相聚,他们的门户所在地,距离又很远,怎么能在一次行动中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老刀把子已经在解释:“四月十三日是已故去的武当掌门梅真人的忌日,也是石雁接掌门户的十周年庆典,据说他还要在这一天,立下继承武当道统的弟子。”
他冷笑着,接着道:“到了那一天,武当山当然是冠盖云集,热闹得很,铁肩和王十袋那些人,也一定都是会中的贵宾。”
陆小凤看向老刀把子的眼神愈发怪异。
他已经十有八九的确认对方真实身份就是石雁。
可是石雁为什么要将这么刺激的计划定在自己师傅梅真人忌日那天。
对方更深层次的阴谋又是什么?
这种刺杀行动更是会严厉打击武当派的威望!
难道作为掌门的石雁对自己的门派也有所不满吗?
或许是从金鹏王案开始,陆小凤认识到了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侠士豪杰,背地里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也都有着无法向他人讲述的苦恼和麻烦。
就像是堂堂天下第一巨富的霍休,最后猜测出其设计那一环接一环,竟然是自己过于缺钱才惦记上金鹏王朝的遗产。
还有那作为天下第一名捕的金九龄,被誉为六扇门两百年里的第一高手,名声基本都混到头了,可是还要行强盗之举。
那么石雁是否也存在着一些隐晦的小秘密。
陆小凤没有放松对石雁的猜忌,毕竟对方全程拉满了焦点位。
就是眼下看似将刺杀地点定在武当派上,也极其不合理的行为,未尝其中没有一些想要借刀杀人的小秘密。
一个正派掌门看似是门派里的老大,却不代表他能为所欲为。
就像是作为权势最高位的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小凤比较原剧情线确实想事情的角度变得更加复杂。
他还是有所成长的。
“我们是不是已决定在那一天动手?”这句话陆小凤本来也想问的,杜铁心却抢先问了出来。
老刀把子点点头:“所以我们一定要在四月十二日之前,就赶到武当去。”
可是他们这些人若是同时行动,用不着走出这片山区,就一定已轰动武林。
这次行动绝对机密,绝不能打草惊蛇。
“所以我们不但要分批去,而且每个人都要经过易容改扮。”
这些事老刀把子早已有了极周密的计划。
管家婆补充道:“行事的细节,由我为各位安排,完全用不着各位操心。”
老刀把子做出保证:“负责各位易容改扮的,绝对是天下无双的好手,虽不能将各位脱胎换骨,改造成另外一个人,却绝对可以让别的人看不出各位的本来面目。”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样将兵刃带上山去?”
没有人能带兵刃上武当山,所有的武器都要留在解剑池旁的解剑岩上。
老刀把子再次做出保证:“在那天晚上出手之前,每个人都可以到雪隐去找到一件自己称手的兵刃。”
雪隐即是厕所,这是方外人用的名词,它的来历有两种说法。
“雪”就是雪窦山的明觉禅师,“隐”是杭州的灵隐寺,因为雪窦曾经在灵隐寺司厕职,所以寺刹即以雪隐称厕。
因为福州的神僧雪峰义存,是在打扫隐所中获得大悟的,故有此名。
而陆小凤却对老刀把子即是石雁这层身份的怀疑上升到了九成!
因为能在武当派准备一大堆兵刃的,肯定只有武当高层,甚至说能将这一切做到天衣无缝的唯有武当掌门!
将行动地点选择在武当山上,这未尝不是石雁利用职务之便,来选择一个对己方行动计划成功率大大增加的地利之处。
毕竟刺杀者无法带兵器,那些被刺杀的肯定也带不了兵器了。
“我有个问题!”
陆小凤适时举手道。
老刀把子对待陆小凤的态度很和蔼。
“请说。”
“如此重大日子,武当派应该会邀请方剑仙才对,以他的实力来看,我们这些人捆一起怕不是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本来场上还热闹的讨论环境,顿时戛然而止。
方云华真正战力大爆发的这个阶段,他们都待在幽灵山庄里,更没机会前去云栖山庄看一看对方与吴明交手时造成的可怕痕迹。
按理说他们应该都很没有逼数太对。
但陆小凤却注意到,这些人的神色顿时变得不安起来。
本来最跳的杜铁心都默默低下头。
一直哐哧哐哧啃排骨的娄老太太,也停下了饮食。
整个场面安静的让陆小凤都觉得古怪起来。
“我以为你们会叫嚣着表示区区方云华算个屁啊。”
这话也就陆小凤敢说出来,毕竟他是方云华的朋友,偶尔开开玩笑无所谓。
但现场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出声。
而陆小凤在等一个解释,这个解释给出的人是花魁,也就是那位江南花家的嫡系弟子。
“我们这些人在幽灵山庄待久了,确实不知曾经与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并列的方剑仙,为何会在这两年时间里突然名声达到近乎公认的天下第一的程度。
但在此之前,我们都或多或少的接触过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隐形人。”
陆小凤的心跳慢了半拍,按理说如今的他真的无所畏惧,因为方云华是他的朋友,在其战力之下的三剑中,有两位也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遍及武林的每个角落。
或许在其出事时,不是每个朋友都会为其报仇雪恨。
但是没有人会赌,最强的那几个会不会不顾一切的展开报复。
特别是三剑里的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曾经都公开表示,他们仅有一个朋友,就是陆小凤。
这种唯一的特殊性给陆小凤带来了很多麻烦,也让不少人不愿意去招惹他。
而唯有一个组织不会顾忌那么多,那便是隐形人。
陆小凤很清楚,自己与隐形人的对立是必然的,甚至唯有一方覆灭才算结束。
“你们知道隐形人?”
“能混出头的都与其中的某些强者有过接触或交手,陆小凤,你很了不起,能在宫九那个疯子的追杀下,活这么久,更成功逃入幽灵山庄。”
花魁夸赞了对方一句后,却又话音一转道。
“我们在场这些人有不少都收到过隐形人的招揽,因此我们藏在这里躲得不仅是外面的一些仇敌和对手。”
话说到这里,陆小凤也懂了。
“你们如此忌惮方云华,是因为你们都怕到不行的隐形人组织,却被方云华追着打到都主动收缩的程度?”
想要让古龙世界这些没有逼数的高手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拿其对手作为参考就最合适了。
显然在这些人心目中,隐形人是大爹。
而能按着隐形人首领狠揍的方云华,是爹中爹。
这一刻,老刀把子适时打断了双方的对话。
“他不会来的,如今方剑仙名声太响亮,将其在梅真人的忌日请入武当,明显有些喧宾夺主,况且从不久前的那场婚宴结束后,方剑仙已经对外宣称正式闭关。
或许天禽门的某位高层会作为代表前来,但这和我们的计划无关,针对刺杀的目标也不会将其包含在内。”
老刀把子说完这句话后,在场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显然将对隐形人的那份恐惧,加倍叠在了方云华以及天禽门的身上。
只能说隐形人作为一个垫脚石,实在是太能衬托某人的逼格了。
方云华开心的在吃菜。
而陆小凤也坐了回去,只是看他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显然是又有了一些想法。
如今他对石雁就是老刀把子的猜测已经提升到了九成五。
答案很简单,说什么喧宾夺主的都是托词,作为武当派的主人,自然有资格决定能请谁和不能请谁,他只要找个适当的理由就能避免方云华这个最可能破坏计划的大魔王出现。
因此将刺杀地点选择在武当派真是一步妙棋,属于最大限度解决了可能破坏计划的变数。
至于可能对武当派造成的名声影响......陆小凤环视四周,其隐约觉得这些人可能也下不了武当山,他甚至隐隐有所猜测石雁此举是要削弱各大名门正派的实力。
在感受大了天禽门带来的压力后,他是要走另一个发展路线以此达成独尊武当的目的。
贼是他养的,贼也是他灭的,左手倒右手,再直接左脚踩右脚完成原地起飞。
而且从银钩赌坊事件来看,方云华很可能和老刀把子有所接触,但对方肯定不知道这天雷行动这么凶残!
就在陆小凤沉思之际。
铛的一声。
老刀把子将酒杯重重敲向桌面,也是这一瞬间他身旁的两道身影动了。
剑法如电似神!掌力纵横捭阖!
两大使者对刚才选择站起来要退出的人员展开了赤裸裸的屠杀。
没有一人能从其手下走过一招,近乎触及就死,而本来即便参与答应计划,却也有几分自矜的高手,如今也没再展现出其散漫状态。
他们神色凝重的看向这血腥一幕的上演。
目光再次放在主位上那道身影时,已经充斥着浓郁的敬畏。